牧師樓磚牆的鐵紅色,被一場傾盆大雨浸潤得愈顯深沈。拱圈迴廊外一盞帶玻璃罩的燈,用它柔和的瞳孔凝視庭院裡的幾株櫻花樹。那玻璃罩上的水珠,時不時以一種自由落體的優雅,墜入擺在門廊桌子上的水彩顏料盒中。

「今天太濕了」一隻乾淨、結實的手,把顏料盤往里挪了挪。林國勇先生笑著朝我們望了一眼,眼睛在灰色鴨舌帽投下的陰影中閃著光,「不過你們看著吧,用不到20分鐘,我就畫完了。」

藍色、草綠、深橘紅……輕盈的色彩俯臥在明信片大小的繪圖紙上,沿著紙面纖維伸展肢體。「雲淡風起」—這是林先生於2017年,在此地辦的第一次個展。「牆壁空著也是空著」,因此,這間復合式藝術咖啡館的白色磚牆,幾乎總是由一場場藝術家首展來填補空缺。

廖女士一家是在兩年前光顧咖啡館,並在那時定下展期的。這段漫長流淌而去的歲月,帶走了對於一個家庭而言,極為重要的完整性。接連失去妻女的丈夫,最終決定在11月,了卻妻子廖女士的遺志,替她完成這場策劃已久的展覽。為作品照明的射燈,在畫框邊留下一圈沈默的光暈,像是一場戲劇謝幕時,那束灑向演出者的舞台光:這是一種有關生命意識的傳統,個別向全體的鞠躬。

林先生停下手中的筆,將繪本架在綠油油的吊蘭盆栽邊,從遠處端詳。背肩包的年輕人走上前來,好奇張望。光顧這間咖啡館的多半是途徑的旅人,他們被這間富有歷史感的陌生建築所吸引,對其過往卻不甚瞭解。

這座興建於1909年的紅磚樓,原是吳威廉(Rev. William Gauld,1861-1923)牧師在淡水傳道時,設計的私人住所。他於1923年病逝後,明有德(Rev. Hugh MacMillan,1892-1970)、孫雅各(James Ira Dickson,1900-1967)兩位牧師也先後在此居住,始留下「牧師樓」這個現今我們所熟知的名稱。二戰期間,牧師樓更名「青龍寮」,成為淡江中學的男宿。而戰後的牧師樓,又先後用作純德女中鋼琴室、宣道士私人寓所。直至1965年,真理大學創校所需,再改為行政大樓及教職員就餐場所。百年滄桑,古蹟庭院咖啡才於2014年3月,一個溫暖的春日入駐。

範爺爺再次觸摸這砌工精湛的磚紅牆面,沿著窄窄的走道拾級而下時,已是75年後。在他12歲時,孫雅各牧師居所中常飄散而出的咖啡香,時常鑽進他的鼻腔。牧師常邀他一同泡咖啡,那咖啡壺升騰著的絲絲熱氣,繞著圈兒向上飄的白色氤氳,將他的記憶,與牧師樓的歷史牢牢扣在了一起。歷史建築見證了歷史;而同時,它又被歷史中的人所見證。年逾80的範爺爺故地重游。在這間滿載著昨日影像的紅磚樓里,溫馨的回憶,以氣味的形式再度浮現。

雨繼續飄著,林先生用抹布吸去筆端多餘的水分。廊外的燈,在朦朧中深情地凝望著來來往往的人與事。

年輕旅人在面朝觀音山的長台階上,留下濕漉漉的足印。林先生渾然不覺,一隻手撐在表層泛白的原木桌面上,另一隻手擺弄著繪畫冊。最初領他來到這片古蹟前的人,是當時榮升真理大學校長的他的老師。很難將咖啡館如今的境況,與最初的一片狼藉聯繫起來。咖啡館中的一切都由他一手置辦,包括此刻承載著他手掌重量的這張木桌。他親自上山選購木材,接著與朋友一道,將笨重的木料變成桌椅。「因為活化古蹟,首先要瞭解古蹟,然後盡可能保留它的外觀和精神。」

保留的願望,滲透於磚、鐵、木結構的室內設計中;延伸至雷明頓打字機閃閃發亮的鍵盤,甚或一本寫滿展覽祝福的手冊中。在林先生看來,文創也是與遺忘抗爭的溫和戰場。明信片由他親手繪制,來客常常將手寫明信片「慢遞」給另一頭的接收者。書寫者的字跡,遺留著指尖的餘溫。而收件者的視線,會滑過一行行的文字。這種微妙的撫摸,自心底升起的暖意,是否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摩擦生熱,或熱傳遞? 

雨停了,落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代替了雨點的敲擊聲。足尖涉過水塘時,那澄澈液體的流動方式,以及磨損的石階,仿若是對於「滄桑」一詞的抽象化解讀—它意味著不可避免的流逝與損耗。「2020年的2月,到那時候,咖啡館就要結束了。」在牧師樓古蹟庭園咖啡準備停業後,或許仍有無數未知的可能。無論是匍匐於粗糙紙纖維上的明淨色彩、承載著訴說欲的謹慎字跡、活化古蹟的若干種方式、記憶海洋中偶爾浮現的氣味、對深愛者離別前祈願的成全,它們皆是人們對歷史及遺忘的恐慌,是抵抗時間與流逝的記號。

文/沃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