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新都」亭亭地端坐在淡海新市鎮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已有20年。

時光荏苒,橘紅色的外牆已然黯淡,橙色的磁磚落了幾片,露出鼠灰色的水泥。起初,與「國家新都」作伴的,只有如茵的綠草、長青的山脈和恆久湛藍的海洋,直到2014年前後,家樂福與淡水綜合行政大樓進駐新市鎮,建案才一棟棟蓋  起來。

「國家新都」的組成可以分為3個區域:龍騰區、鯉躍區、鳳翔區,大坪數的房子在外圍,次大的在中間,最裡頭則是小坪數的房子。它是由營建署投資、新亞建設承包工程,主要做為拆遷戶的安置住宅,一開始共有647戶可供原地主選購,而剩餘470多戶,在「六年國建」的住宅政策下,做為國宅使用。販售初期,政府一坪定價約8萬6,然而位於新市鎮尾端的「國家新都」,遠離市區之餘,周圍少有其他建設,大眾運輸也不甚方便,除了拆遷戶與獲得政府補助而搬來的石門區老梅眷村住戶,這裡的入住率曾經非常低落,直到後來政府將價格下壓至一坪約6萬8,還給予軍公教一次購買三間房子,可享8折優惠,2003年,國家新都才銷售一空。崔先生說,目前這裡的入住率約6、7成,那些空屋多是住在台北的軍公教,為了投資、保値而購買。不過,每當暑假來臨,或許是為了遠離都市的喧鬧,「國家新都」的點燈率便會提高。

崔先生便是從老梅空軍眷村搬來「國家新都」的居民之一。

眷村是圍起來的村落,過去都使用竹子製成圍籬,因此又被稱作「竹籬笆內」。老梅眷村曾有40戶,住在4排相互平行的連棟平房內,每戶僅8坪,居民們共用衛浴,軍方負責管理整個眷村,一旦房屋有任何損壞,便會派人協助修繕,但是,時光的步伐確實地指引著眷村走向衰老。千禧年剛到不久,近50年歷史的老梅眷村因為過於老舊,而被政府拆除。

1996年,《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通過,依住戶的意願,可以選擇「原地重建」,或如老梅眷村,在經過常住戶全數同意後選擇「拆遷」。拆遷的原眷戶透過抽籤, 1/4可以直接領取政府補償共320多萬的輔助購宅款,購買任何建案,另3/4可以選擇居住在政府指定的建案,如淡海新市鎮的「國家新都」,或五股的「陸光新城」,由於不限房型,超過輔助購宅款者,需要自行補貼剩餘價格,老梅眷村的居民因為地緣關係,有30戶選擇居住於此。儘管搬到新式公寓,原眷戶因為不同需求而四散在公寓各處,互動不如過往緊密,但大家卻是開心勝於不習慣,因為公寓環境比眷村好上許多,空間不僅寬闊,設備也更加完善。陽光不再炙熱的午後,原眷戶已退休的老先生老婆婆常聚集在涼亭,或各區大廳旁的石椅上泡茶與下棋,閒話家常,悠閒地陪伴彼此,看太陽落下,澄紅色的天空漸變成沉靜的深藍,像夜晚寧靜的海。慢慢地空氣中瀰漫著蔥跟蒜爆香的味道,有時會佐以醬油調味,鹹鹹甜甜的香味溫婉地提醒著大夥:「又到了解散的時刻。」

「你們有沒有聽過〈望郷〉這部電影,日本的,南洋的日籍妓女說她的墓碑要朝北方,因為那裡是日本。我們主要的陽台就是朝北海岸,看得到家。」

2001年,崔先生搬來「國家新都」時正逢壯年。他住的地方樓層偏高,三面環海,將北海岸的風光用窗框鑲在牆上,或許是位於新市鎮最北端的緣故,如今海岸依舊,景色並沒有被水泥建築遮去多少。

「那你懷念『老梅』嗎?」

「懷念哪,雖然這邊比較舒服,但那裡畢竟是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崔先生看著老梅眷村從熱鬧慢慢走向凋零,他的青年時代正値台灣經濟起飛的1980年代,老梅附近缺乏工作機會,居民的經濟狀況不佳,年輕人紛紛前往都市,接著就在那兒落地生根。村裡的孩子有些不會念書的,選擇跟隨父輩的腳步,也就讀軍校;那些擅長讀書的,多選擇就讀師專,崔先生屬於前者,在眷村拆遷之前,他從未離開。搬到「國家新都」後,空閒時總會開車前往眷村舊地,回顧年輕時的點點滴滴。

過去,村裡小孩會相約到海邊玩水、打棒球,或在森林裡玩捉迷藏。到了他的孩子這代,場景變成「國家新都」的交誼廳,16:30一到,孩子們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玩遊戲、互相交換彼此在學校發生的趣聞,不同的世代有不同的歡笑。

文/王怡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