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著裂痕的磁磚上,生鏽斑駁的鐵皮門前,堆疊著用黃色塑膠箱裝的回收玻璃瓶,相鄰之處,還有一張被風雨腐蝕褪下了明麗色彩的木桌及兩張長板凳,幾把木椅似乎隨時等人坐下來聊天。繞過生鏽的鐵皮門,兩個大冰箱裝載著五顏六色的鋁箔包飲料,一旁則擺放了一箱箱不同口味的飲料,鵝黃的燈光為店內上了一層如水彩般的柔黃色彩,鐵架上整齊地陳列著日常用品及食品,菸酒類在收銀台的正後方,頭家說因為公賣局每兩個禮拜會來稽査一次,所以要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海發商店位在通往沙崙海水域場的淡海路上,由78歲的陳頭家與太太共同經營。陳頭家原是住在斜對面的磚仔厝,當時附近皆為農田,聚落大都以農漁業為生,整條路蓋了成排像他家一樣的磚瓦矮厝,門外尚未闢馬路鋪柏油,全是蜿蜒曲折的石子路,早年因為家裡兄弟姊妹多,沒有多餘的錢買鞋子,一塊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各個إh牙裂嘴,像戳破青天的寶劍刺在腳底,長久摩擦形成了一層層的厚繭,頭家赤腳坐在木椅上,娓娓道出過往的回憶:「以前家裡沒有田地,都會和兄弟們一起去海邊抓螃蟹和魚增添菜色。」頭家笑說他小時候可以抓到20幾隻螃蟹,直到現在他仍然會去海邊抓小魚、撿螺子。幾年後,兄弟姊妹們各自成家立業,父親於老厝的斜對面蓋了4層水泥樓房,由抽籤決定各自的樓層,而陳頭家抽中了一樓,即為海發商店的店面。

1976年,淡水沙崙海水域場被譽為戰後全台最好的海水浴場,擁有碧海藍天的海水,及綿延不斷的沙灘,濕黏的海風混雜著回憶中的堡壘,聽濤的年少與白浪乘風的過往雲煙,在此留存美好記憶,當時陳頭家剛退休,與太太決定在自家門前開雜貨店,初期賣冰品及些許餅乾飲料,亦販賣菸酒及一些去海邊會用到的物品,如:玩沙玩具、捕魚網子等,頭家說:「以前要去海水浴場大家都會走這條路,連車子都沒辦法開進來!」他回憶大熱天時,每個經過這裡的人一定會來吃一碗冰,生意興隆,一如店名—海發商店,意味著住海邊,發大財!

從他的話語中可以想像,以前沙崙海水浴場的人潮和繁華,就如同海裡奔騰的浪花般川流不息。但好景不常,沙崙海水域場因多次發生鯊魚噬人、泳客溺斃、經營不善等狀況,在1999年遭勒令停業,隨著沙崙海水浴場的興衰,人潮也逐漸變為冷清。海發商店斗大的招牌,更被一場無情的颱風吹到了遙遠的天際,而店內現在也不賣冰了,轉為賣更多的日常雜貨與零食乾糧,舉凡衛生紙、沐浴精、牙膏毛巾等樣樣賣,雖然少了慕名而來的遊客,卻成了街坊鄰居歇息的中繼站。買包米、買把鹽,順便坐在雜貨店外和頭家閒話家常,而原本放置刨冰機的桌子,則成了工人下班聚會喝酒的好去處。

傍晚時分,晚霞布滿了兩邊的天空,那濃淡適中怡人的橘紅顯得更為鮮麗,在熹微的暮光中,店裡來了3位皮膚黝黑的工人,手中握著一瓶台啤及下酒菜,口中說著:「頭家,再來一瓶高粱!」那人身材壯碩,臉型方長與微微戽斗的下巴,有著一對斜飛的英挺劍眉,和一雙蘊藏著銳利的黑眸,笑容可掬地向我們打招呼,口音聽起來像是原住民,他是住在雜貨店三樓的阿村。另一位瘦瘦高高的身穿淺棕色制服,修長高大卻不粗獷的身材,有著削薄輕抿的唇,棱角分明的深邃輪廓,看見我們拿起相機,不好意思的遮住了臉,他將酒杯放置在雜貨店外的小木桌,坐在陳年老舊的凳子上,掛著微醺的笑容,熱情地邀喝我們一同加入。頭家說他們每天五點下班幾乎都會來給我交關一下。

「我兒子172比我帥一點,是個將才喔。」阿村帶著自豪且爽朗的笑聲說著,企圖要把兒子介紹給我們認識。「我還沒有娶老婆喔!」一股濃烈的酒意飄飄然地撲鼻而來,自稱阿財哥哥滿臉通紅地一同開起了玩笑。「最好啦,他的孫子已經這麼高了」(比在腰的地方。)酒酣歡樂中,如同家人般鬥嘴鼓感情,興致盎然地任由酒韻潛入心扉,流進軀體的每個角落,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微醺般的色澤。

如今,海發的風光不再,但陳頭家依然每天早上6點準時開門,開到晚上10點,以後有想將店收起來嗎?「不會啦!加減做,不想讓自己在家閒閒美代子。」他語帶堅定地說著,眼神流露著溫厚的情意。

文/顏伶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