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謝德錫(1951-)先生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是一位潛心做學術研究,一頭鑽進厚厚的史書中,離大眾有些距離的學者。直到我第一次在殼牌故事館見到他。那天殼牌園區裏的樹木散發出草木獨有的清香,還伴有淺淺的蟬鳴聲。在一群抬著大塊木板進入園區的人中,謝先生穿著一件淺色的條紋襯衫,戴厚厚的老式金屬框眼鏡,站在人群的最後,負擔著手上木板的重量,與其他一同搬運的人們聊著天。

謝先生的家不在淡水,20多年來,都是搭乘捷運往返淡水與木柵的家。這樣的通勤經歷,自謝先生在淡江文理學院(今淡江大學)就學的時候就開始了。在搭火車時,他時常會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令他聯想到18、19世紀工業革命時期的文學家,如歌德。他們也是坐著火車從車窗窺看外在的風景。通勤對謝先生而言,是一種發現與探索美的歷程:「經過圓山站後,捷運爬上來了,你可以看到圓山飯店高大的建築……,過基隆河的時候,劍潭站的造型高塔,跟小坪頂形成一條線。」他的善於發現美的眼睛,也在淡海輕軌的行程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致:溪流潛藏在淡金路的下方,和輕軌相交錯,放眼望去與遠遠的青山環繞。山都有其獨特造型,名如虎頭山、龜子山。咁山林站還有一條繞了圈的軌道叫蜈蚣輪,中間還有一座小小山,叫葛子山,因其形似小蟾蜍而得名。

謝先生喜歡傳統査閱資料的治學方式,看到一些珍貴的資料就會立即搜集起來。謝先生不太使用手機,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書局和圖書館。他以自己的方式,拒絕數位產品對生活的入侵。在他看來,專業的文史工作者收集與找尋的資料,不是網路上千篇一律的資料,歷史現場的珍貴一手資料,才是他不斷找尋的標的。他的腦海中,有自己的一套「數位」系統與架構。淡水人想知道自己的家族族譜,或是想詢問某個歷史時期的人物細節,只要去問謝先生,他都能一一為你細數。他的「數位」系統已經精細到能够還原、建構歷史上的某個場景或時空碎片的程度,例如淡水清法古戰場所使用武器的型號與樣式。這讓我想到司湯達說:「浪漫主義是去理解和驅動你自己生命的各種力量。」謝先生的想像力與對於自己所熱愛的文史事業的熱情,或許也是驅動他不斷向前探索的動力。

謝先生在高中時就萌生出了對歷史的濃厚興趣。上世紀60年代開始,台灣仍處於一個相對貧困的境况,謝先生遇到一個願意借《通鑒綱目》給他看的老師,由此而踏上了閱讀各類書籍的道路。從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到《史記》、《漢書》甚至《資治通鑒》,他都深深著迷,也從此迷上了錢穆、梁漱溟等人的著作。在大學階段,謝先生還兼任家教,賺來的工讀金基本上都用於買書,也正因此而看遍了大部分中國經典作品。但他發現這些傳統的書籍,沒辦法充分回應那個階段中國的問題,歷史的處理必與多方因素勾連。由此他開始拓寬了自己閱讀的領域與範圍:從東方到西方,從史學、文學到政治學、經濟學。在訪談中,謝先生不止一次地提起了西方原典對他的浸潤。也正是看原典的習慣,使得謝先生在之後的文史研究中始終堅持看各類原文,包括日文著作。在謝先生看來,著作一旦經過譯者的翻譯,就沒法別無二致地傳遞原作者的概念。在多年的文史研究工作下,他對於日文、英文等語言的掌握,也因看多了原文而更為嫻熟。甚至還曾在淡江大學教授日本時代書寫淡水文化資產的原文書。因為這樣的堅持,謝先生才能產生出不同於其他文史工作者的獨特觀點與看法吧。

謝先生早年受教於淡江大學歷史系,許多老師均來自西南聯大,有些後來甚至成為中研院的研究員。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廣闊的視野、新穎的觀念,更是獨立自由、不計功利的學術精神。1970年初,美新處的圖書館及香港的畫報,曾帶給台灣青年很大的影響。美新處開放給青年自由出入,讓青年們接觸到美國的民主及其相關概念。當時也正是台灣郷土運動興起之際,布袋戲作為郷土回歸運動的重要一個類型,吸引了謝先生的注意力。他想通過布袋戲來傳承台灣從閩南而來的一些傳統。通過田野調査,謝先生發現最早布袋戲是由男性演出而非女性,直到後期日本文化流入,才有了轉變。謝先生當時整理了傳統布袋戲對女性從禁忌到突破的過程,還對比了布袋戲的兩大派系,寫了一些關於布袋戲介紹的著作。 

謝先生出生繁盛的家族,自幼即重視庭訓與家教。後來祖母離世,父親在大四時也離開,留下謝先生與其僅有五歲的妹妹,生活的重擔一下子落到曾經的「公子哥兒」的身上。1989年開始在《首都早報》任職的歲月,讓他學習到多家報社對於同一事件的處理與報導的方式,也進一步瞭解到整個社會的風向與動態,爲其後的文史工作奠定重要的基礎。謝先生20多年來的淡水文史工作也積累了大量的藏書。他將這些書籍全部捐給淡水程式古厝,沒有一點藏私。而不論是在淡水社區大學給學生授課,或是帶學生去田調,謝先生每次都會準備好詳細的講義,並在首頁上畫出當日田調的地圖。他從不吝嗇資料的分享。這種大公無私的性格,正是他品格與教養的體現。

作為一個文史工作者,謝先生是溫和體貼的。不同於其他文史工作者的激進路線。如果一定要用到「激進」,他或許是激進地要求自己,卻對自己以外的事情放下。在進行田野調査時,他更多扮演的是觀察與研究的角色,而不會干涉那一事件本身的進程或形式。以八莊大道公為例,對於祭祀殺豬這件事情,很多文史工作者提出質疑企圖干預,而謝先生一直以來都是客觀看待而不插手。他認為作為一個文史工作者應該要尊重原本的習俗。謝先生冷靜且沉穩,或許因為他看的長遠、考慮的較全面。例如搶救古蹟成功之後的下一步呢?又要如何維護及讓其文化爲民衆所周知?搶救古蹟只是當下一時的解决辦法,唯有郷土教育才有長久的意義。謝先生一直就是這樣,低調、謙和地在文史研究與郷土教育上耕耘。

作為淡水文化基金會的董事長及殼牌故事館館長,謝先生20年來,還一直是領25K的薪水。文史工作與郷土教育的展開,卻又必須要有資源與資金的支持,爲了推動工作的落實,謝先生常常自掏腰包去做專案。他在研究福建過來淡水的郷土神—八莊大道公後,決定將其推廣給大眾。出版了兩本手冊後,謝先生跟淡水的國小合作,將郷土認知的課程、內容,無私分享給老師和校長們,努力把淡水在地的故事及其中的情思、人文的演變都傳遞給小朋友。謝先生還曾帶領一個班的孩子們走了近一公里路,只為了感受歷史現場,也曾用銅幣LOGO設計比賽的形式,增加孩子們認識大道公的趣味性。但是銅幣紀念幣要推廣到那麽多的學校和班級,總製作費用就價格不菲,經費很難籌集,所以第一年做紀念幣,用的仍是謝先生自己的錢。

「我可以不坐任何職位,但我要盡力做一些守護這個地方的動作,不論我可以做的有多少,至少能够留給淡水一點點的資産與累積。」他灰白的蓬鬆短髮微微顫動,潛藏在厚鏡片後的眼神堅定。我注意到他整潔卻略微發白的襯衫口袋已經磨破。他指著淡水社區大學的天花板對我們說:「從最初屋頂漏雨到後期鋪鐵板,我們將一個本沒辦法待人的地方,建設成現今的社區大學,這些漫長累積的過程,都是我們搶救它的結果。如今我們要守護它。」聆聽這席話,我彷彿看到許多年前,一個對未來懷有無限憧憬的年輕人,在一片荒蕪之地上開墾,割雜草、花半天的時間去灌溉整個園區……。

謝先生不會開車也不騎車,一直以來做田調工作都是步行或是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我很難想像一個人可以對一片土地有那麽厚重的深情。在極度缺乏資源與資金支持的情况下,他僅用自己的一雙脚、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一副充滿想像力及智慧的頭腦,走過淡水的每一寸土地,探索群山和河海的奧秘。

未來的子孫、後代,還會記得他且感謝他嗎?

求仁得仁,謝先生會微笑同意的吧!

文/吳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