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韻滲透進門前大樹的枝葉,灑在寫著「Toko Kusuka」的招牌上,一面印尼國旗靜靜的在一旁飄著。捷運列車呼嘯而過,發出的聲響蓋過了店裏幾位印尼客人的交談。這樣的光景已經持續了十年,十年如一日地從‮&-$‬W10點開到晚‮٦!‬10點。「Toko Kusuka」意為「喜歡商店」。 

店裏的客人大多來自印尼。整閒店鋪被分割成4個獨立的小空間,業務範圍囊括了餐飲、百貨和娛樂。店口是廚房和餐桌,食客們坐在一起一邊談論天氣、蔬菜和假期,一邊等待老闆端上他們點的印尼菜「Nasi goreng,Gado gado,Bakso ural……」大部分時間店裏只有老闆一人負責照顧生意,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熟客們會主動幫忙料理自己點的食物,老闆則去幫客人選購商品以及結賬。當被問及爲什麽會特地來這家店吃飯,一位印尼婦女説道:「每當我想家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吃。」 

隔著一層透明膠質擋風,可以看到收銀檯和貨架分別擺在左右兩側。客人們在貨架前挑選商品,大多是一些印尼零食和日用品,某些商品的價格相較網路購物或者連鎖超商會稍貴一點,但我想這些異郷客來這裏不僅僅是採購所需。與我們同行的印尼朋友一進到店鋪就唏噓:「像是回家了一樣。」 

除了食物和百貨之外,店舖裏還設有撞球桌和卡拉OK室。其中卡拉OK相對受歡迎。客人在店鋪最裡的一間小屋唱著一種名叫「鐺鐺歌」的歡快的印尼歌曲,歌聲傳出,整個店鋪的人都能够到。而另外一邊,撞球桌上蓋了一面防塵布,已經很久沒人光顧。老闆説:「現在網路購物和娛樂產業越來越發達,客人不會像從前那樣把多餘的時間放在這裡,店裡的生意也不如從前,以前有時候下午2、3點就有70、80個客人在店裏。」他説,未來可能會和朋友一起籌資開一家跨國貿易公司,運輸台灣和印尼兩地的特產。「早年爲了不讓移工認識同郷的朋友,雇主會帶他們去家樂福購物,而不是介紹他們來我們這樣的印尼商店。」老闆說道:「我們是客人閒的紐帶,這也是我們這間店存在的意義吧。」 

撞球桌旁還有一個特殊的小空間,用來給伊斯蘭教信徒做禮拜。小屋的天花板上,貼有一個紅色白底的方向標誌,那是麥加的方向,用來輔助信徒祈禱。平日沒有人用到的時候,它則是老闆兩個念國小的兒子玩耍的空間。同撞球桌的命運一樣,現如今已經很少會有信徒特地來這裡做禮拜。

我們喝了老闆推薦的一款印尼飲料,名叫「快樂水」,由蘇打水、椰漿和煉乳混合而成。喝了第一口,大家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也許真是「快樂水」的神奇魔力,又或是那天下午店鋪舒適輕鬆的氛圍。我們笑著問起老闆的故事。他説,比起在印尼老家,他更喜歡在淡水的感覺。他的祖上是大陸福建人,所以他是印尼華裔。我們訝異他的「多元身份」,他笑了一下:「在淡水待那麽久,我都會説臺語了,真是沒法度。你們別看我這樣,我老媽的臺語更好,她現在甚至印尼語都快忘了,只會説中文和臺語。」

老闆的母親在他9歲時來到台灣工作,而他直到24歲才來到台灣。由於母親來臺時間早,再加上在臺工作,順利的拿到台灣身份。剛來到台灣那會兒,他在淡江念過中文班,之後後做了人力仲介。再後來的故事就是遇到了老闆娘,開下了這間店,直到現在。

老闆娘特別愛笑,對客人總是十分溫柔,有時會用一種可愛的語調問客人想吃什麽想買什麽。回憶起過去,她抱怨道:「在我懐上第2個小孩的時候,移民署和警察經常過來訪問。即使我已經出示了合法證件,他們還是不斷出現。本來孕檢的時候,就査到疑似唐氏症的病,這樣一來心情更不好。」最後2胎被確診為唐氏症,老闆娘也不幸流產。「我的大兒子從小就想當一名警察,但是因爲這件事讓他改變了想法。」臨走之前,她送了我們一些佈錄綁乾(印尼粽子),說是爲了謝謝我們聽她的ٹ‮^‬叨。

如今,TokoKusuka已失去了早年的社交功能,變得越來越只像雜貨店,在它成爲「自己」的過程中,一家人的根鬚,從大陸飄到印尼,再飄到台灣,最後深深地扎在淡水的土地上,生命的厚度一點一滴地被夯實、壯大,平凡卻無比真實。

文/陳經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