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展攝影領域,經營影像人生」,推開攝影藝術影像研究室的門,一幅由張炳煌教授所提的字帖懸於牆上。室內的兩張長桌,此刻被淡江歷年來的資料與馮文星老師的作品所掩埋,原就不怎麼寬敞的走道,現今連通過一個人也有些困難;室內少數沒有堆疊物品的地方是左側的翻拍架,架上一左一右的豎立著兩盞燈,而其上方,掛著寫上「諸事圓滿」的春聯。這是淡江大學40年來的攝影專家馮文星老師的工  作室。

馮文星老師第一次拿起相機,是在5、6歲時,那是72格相機Olympus pen,他為站在一旁的弟弟妹妹拍照,隨著開門聲響起,他看向玄關口,父親拿著公司欲購的凱迪拉克的車子型錄進到家,他被上面精美的設計圖樣吸引,放下相機,跑去翻閱,這大概是他初次的美學啓蒙。

大三時,馮老師靠著在桃園機場第一航廈打工的薪水,托香港同學買了第一臺屬於自己的相機—Nikon FE+43-86mm鏡頭,這臺相機有全世界第一隻變焦鏡頭,當時就要12000台幣。在買相機之前,如果想拍照就只得到處去跟別人借,舉凡小學同學至學校老師都有借過。印象最深的是之前住在文學館一樓的工友—覃伯伯,當時覃伯伯為了紀錄乾女兒的成長,買了一台相機,他想拍照時便常跑去文學館與伯伯聊天,順便借相機。

教資系朱則剛老師的攝影學以及電視學,奠定了馮老師攝影的基礎,但真正的美學啓蒙,則緣起於建築系蔣勳先生授課的藝術概論。1979年,蔣先生來到淡江授課,他在課堂上引導學生如何認識藝術、接觸藝術、感受生命,並鼓勵同學多觀看各類型的藝術展覽。自大一開始,馮文星便時常至台北欣賞各式攝影、文學及美術相關的展覽,其他社團所辦理的講座,他也不會缺席。隨著藝術視野的提高,他在聆聽各項講座或欣賞展覽時,能‮٠‬ڤ更快地吸收其中的精髓。1980年,馮文星大學畢業後在澎湖服兩年的兵役。在澎湖的日子,他時常拿著一本本從當地書局買回的攝影集翻閱,興許是一年半的時日太過短暫,眼見書局沒有更多攝影書籍能排解當兵時的苦悶,馮老師還時常致電,請在台灣的弟弟寄本島的攝影集過去,才得以解饞。退伍後,一通電話,讓馮文星老師再次拾起了相機,這次所使用的是拍立得。

台北榮總裡,穿著醫師長袍的馮老師手上拿著拍立得,陪在醫生旁邊,打開嬰兒室的門。隨著他的回憶,我們彷彿進入生產完身體仍虛弱的產婦,以及一旁牽著產婦的手、神情喜悅的新生兒父親的場景。馮文星拿起拍立得,對著新生兒按下快門,拍下屬於新生兒的第一張照片。然而,在榮總的醫學圖藝所待了3個月,他就產生了回淡江的念頭。醫院裡,雖然有生命誕生,更多的卻是病痛與死亡,而大學則有源源不絕的青春。

辭去了公務員工作,馮文星報名學校圖書館的儲備人員考試,並在檯燈下寫上「一心回淡江」。馮文星老師以視廳教育組第一名錄取回到淡江工作。然而,一切並沒有如想像般順利,面對與學生時代完全不同與不熟悉的職場,使得他產生了很大的挫折感,加上外祖父的去世,也讓他開始疑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於是前往福佑宮求籤,籤上諭示越來越好,提示仍應待時,馮文星終於不再    動搖。

10年後,馮老師生命中的貴人─王文進教授終於出現。1993年,王文進教授在中國時報副刊上發表許多描寫淡江的文章,馮老師看了之後深受感動,便拿了自己的拍攝作品與王文進教授交流,兩人相談甚歡,王文進教授在某次與張建邦創辦人交談時,提起馮老師的攝影作品,因為這番引薦,1993年10月,創辦人親自和他討論並指示1995年校慶攝影紀念畫冊的事宜。

當時,全台灣沒有一所大學會固定在特殊周年發行紀念攝影畫冊,創辦人的這項規劃,是跟進許多國際知名大學,如史丹佛大學、伊利諾大學、早稻田大學的典律,希望做出一個能將校園攝影提升到畫作水平的紀念冊。紀念畫冊裡頭收錄了校內建築物、景象圖以及各式活動照片,並在完成後寄送各大校友企業。至今以來,馮文星已參與過三本這樣的作品,分別是《淡江大學1995》(1995)、《風帆正滿》(2000)、《鷹揚萬里》(2010)。

《淡江大學1995》是他為淡江做的第一本攝影集,在這之前,淡江曾出版過兩本紀念畫冊,分別是《1989風景篇》(1989)以及《1990運動篇》(1990),這兩本並沒有攝影小組,而是採用全校徵稿的模式,馮老師參加了兩次的徵稿,實至名歸的奪得獎項。而在《淡江大學1995》中,他與其他三人組成了攝影小組,一同完成了這本書。2000年的紀念冊《風帆正滿》,馮老師則正式脫離攝影小組改採獨立策劃,歷屆的作品中,他最滿意的也屬這本,他極其喜歡裡面的藝術層次感,以及只有底片才能保留的細膩。

宮燈教室前排成一列的九柱十八燈將透視點停留在驚聲銅像前,前景中左邊的樹枝葉繁盛,右邊的新芽初長,而樹下的陰影,從左側灑下的陽光,襯得後方的教室越發明亮;夜晚的書卷廣場前,正展開一場社團發表會,台上表演者賣力演唱的身影,在燈光下染上不同色彩,生動地揮灑著青春;夕陽映照在河面,一艘艘船筏停滯在其中,沙灘上,一對兄弟邁著步伐,背對著光亮的臉無法辨識表情,是哥哥緊拉著弟弟的手,準備返家嗎?

不論是2000年的《風帆正滿》,抑或2010年的《鷹揚萬里》,皆為馮文星主策劃,請王文進教授命名。「風帆正滿」,是為淡江50周年校慶,2000年千禧年,淡江大學的半個世紀,透過書名,傳達了淡江的風帆已經揚起,準備啓航;而60周年校慶的「鷹揚萬里」,則象徵著莘莘學子如同老鷹一般,張開翅膀飛向更遼闊的天際。

拍攝紀念攝影集時,他總秉持著一個想法:「告訴世人,淡江有多美麗,是我的責任與榮耀。」2020年適逢淡江70周年校慶,同時也將是馮老師為淡江企劃的最後一本校慶紀念冊,因為再過兩年,他要退休了。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最後一個心願:將底片數位化。1950年創校的淡江,至2005年10月購買了第一台單眼數位相機:Canon的20D全套,中間55年的照片只能用底片保存。底片會褪色發霉,難以維持瞬時的美,數位化後還可以放到淡江資料庫中,讓更多人看見,「你們知道瀛苑嗎?從郵局旁邊的小徑下去,荷花池旁邊那一棟。」馮老師興奮的問,隨後向我們說明那曾是張建邦創辦人在淡水的住所,一樓當作外賓接待所,二樓則是臥室,如今,瀛苑正在進行整修,待整修完成,一樓便會改為校史館,二樓作為張建邦博士紀念館。透過這次底片數位化的整理,也能順道篩選校史館的文獻。保存下來的影像將是一段段歷史,應該讓後人見證與使用,這是一項有使命感、責任感、專業性的任務。

淡水對於馮文星而言,不僅是個工作的場所,更是人生的第二故郷。他在這裡遇到了生命及職涯上的貴人,也遇到了在淡江醫務室工作的夫人。對於環境敏感的他,在台北時常覺得頭痛,但只要搭乘指南客運回來淡水,甫經過大度路,頭就不痛了。彷彿如魚得水。因緣巧合的是,他的16世祖是從八里上岸,到淡水後才轉赴龍潭,因此每當行經淡水,他常會想著,這片土地上有著前賢先祖的步履。

2000年時,馮文星曾辦過攝影巡迴展,淡水的展場位於淡水藝文中心,那次的主題之一有淡水的今昔,藉由以前及現在的照片相對應,體現地景受「四大金剛」(淡水建案)影響、天際線的變化中的自然資產的不同視野。

對於攝影,馮文星一直秉持著十字箴言:「平安、順利、進步、長官滿意。」這箴言其實原為八字,只有滿意,而非長官滿意,但其實若你滿意我滿意大家滿意,但給長官看卻沒法通過,就無法發揮作用與影響力,以大局為重,遂加了長官二字。而其中的「平安」,例如有一年大專運動會要傳聖火,在宮燈大道拍照片得倒著走,他甚至曾撞到宮燈柱,要不是反應迅速調整步伐,恐怕會當場暈倒!

今日馮老師拿著富士X-T20漫步在淡江校園,行經文學館旁的木桌,腳步忽然一停,望著正在聊天的青春容顏,他微微抬起相機,調整濾鏡,將相機置於眼前,鏡片後的雙眼微彎,靜待美好凝結的瞬間。一陣輕風拂過,吹亂了他一頭銀絲,他卻沒有注意到自己。

翻閱馮先生一生的攝影代表作,追隨著淡江與淡水的風華萬種,其中有一幅畫面─兩位學生撐著傘,在落雨的宮燈大道/右任路上勉力邁進,只見傘面被風吹的緊繃,凸顯出一根根傘骨,他們是在抵禦著風雨向前嗎?還是御風而行?

文/王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