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小巴F105駛過了水汴頭公車站牌,停在忠山老人活動中心門口。站牌對面是淡水一信捐贈給忠山里的鐘塔,大石盤上的指針恰好落在半點,車門開啓,坐在廟口涼水亭的傅阿婆已認出準備要下車的老人,對方都還沒走下車,阿婆就已經隔空話起家常:「司機大哥遮爾好!擱幫你停甲門口,毋過嘛是欲自己行入去啦!」

傅阿婆婚後從北新莊搬來水汴頭,北新莊算是三芝區,不過距離不遠,更往山上一點即是。年輕時夫婦一起農作,種植稻米,但年歲漸長,家中5子逐一到附近的鐵工廠上班,荒廢的農地也被頭家收回。之後阿婆曾在水碓擺攤賣涼水、檳榔,一直到1987年宏龍宮在水汴頭建廟,得到主委同意,阿婆才開始在廟口賣起涼水。涼水亭依傍廟宇外牆而立,頂上延伸出一個水泥屋頂,亭前兩根水泥柱,牆上貼著一大張手作的淡水地圖,還有一副傳統的掛式月曆,仔細地用鐵夾固定。此處原先是設計給公車的候車亭,沿著牆面設置了一條長椅,專供等車的人使用。

亭內右邊是個四方形如檳榔攤一般的鐵皮屋子,外有一扇五金門,配置了一個簡陋的鎖頭,裡面擺放了一台冰箱,一部小電視,無其他容人的空間。小屋內有接上市內電話,原先電話上面貼著阿婆的號碼,但早已模糊不堪,甚至還缺了幾個數字。牆上掛著鐵條籃子,裝了幾條菸和雜物。打開冰箱,裡面幾款常見的果汁茶飲,以及鋁罐裝的台灣啤酒。沒有食物、金紙香燭等物,因為山中老鼠橫行,紙箱都會給咬爛。

傅阿婆每日約凌晨5點起身,戴頂防曬帽,步行5分鐘,就來到廟口。打開門,執個小板凳,墊起腳尖,撕下昨日的月曆。這個小而巧的涼水攤就開始它每日的營業了。 

初次走訪,我們想和阿婆交關,要了2瓶寶礦力水得,但是阿婆卻拒絕收費,揮了揮手,用近乎訓斥搗蛋孩童的語氣,重複地說:「免啦!免啦!老歲仔做雨糧爾爾!」午後,一位老阿伯走來涼水攤,頭戴斗笠腳踏雨靴,詢問有無賣麵包,阿婆大聲告訴他:「我遮30幾年來攏無賣吃的啦!」然後轉身去看小電視,不再理睬。老阿伯也不惱,看了看拿著相機的我們,主動遞菸過來,說起他住在附近,家中有田,今天正在農作。

我們正和老阿伯閒聊,原本看著電視的阿婆突然打開了冰箱,拿出一瓶鋁箔包的麥香奶茶遞給他說:「你欲吃胖,我遮就無胖,你若是巴豆夭,喝遮管飽。」老阿伯接過,手腳有些不靈活的從小口袋掏出了硬幣,阿婆卻不耐煩的把臉一甩,轉向電視:「免啦!免予我錢啦!」我們憂心阿婆的生意,阿婆回答,她有5個兒子供養,沒賺錢也不要緊。宏龍宮的年輕廟公經過,見狀也笑著說:「阿婆是在做善事呢!」

阿婆每月交給廟方300元電費,並無其他租金。一年共3次到宏龍宮進香,每次捐獻1000元香油錢,除此之外甚少踏足。宏龍宮廟腹地廣大,三層樓高的廟宇之上,一尊巨大的孫臏祖師神像,神通廣大,幾乎踏破這個山頭,很難注意到在孫臏神像的腳下,有間土地公廟樸素的佇立在旁。

土地公廟最早是依傍在樹根下,兩塊石頭為壁、一塊石頭為頂,簡單的供奉一尊石頭雕刻的土地公。細問起石頭土地公的形貌,阿婆立刻說:「拄拄好15斤,有鼻有眼,多古錐!」早年水汴頭的在地農家,每到播種和收割之日,便會將土地公請回家祭拜,以求農事順利,那時候也不需要擲杯,農民只要下跪磕頭後,便能將土地公請回家,儀式結束後再送回。現在的土地公廟和忠山老人活動中心合建一處,是當地居民們一同捐獻建造而成,但是最初的石頭土地公,卻在30幾年前遭竊,不知所蹤。

「阮的土地公去給人偷拿走了!」說起這件慘案,阿婆情緒激動了起來,旁人寬慰說或許土地公只是被人請走,不願意送回來罷了,沒有流落在外。這些年阿婆也數度尋找,與郷親一起坐計程車到士林、竹圍等地,尋找石頭土地公。「那是阮的土地公,我當然認得!我去看,攏不是,知道可能是找不回來了。」阿婆嘆息地說,事件發生正是80年代,大家樂風行全台,居民都推測是賭徒偷走了土地公。

「吃到這個歲數,過一天是一天,免想那麼多沒路用的。」

說完土地公的故事,阿婆有些傷神,手不自覺的搓摩起自己配戴的赤金耳環,眼神卻好似還停留在遠方。此時整點鐘響,我們拿起手機査看時間,阿婆慢悠悠地說:「那鐘沒準,慢了5分鐘。」臨走前,我們指向牆上,那是廟方每年都會送來的月曆,阿婆說她只看得懂這一種,過去一天,撕下一頁,清楚明瞭。我們提醒阿婆月曆上的日期停留在昨天,傅阿婆卻滿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篤定的說:「不要緊,我明仔載會記得。」

文/陳潔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