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860公車,來到淡水以及三芝的交界,在大屯溪旁的大屯橋,一個叫屯山里的地方下車,右拐走入叫北5的小路。沿著北5,兩旁收割完的稻田略顯秋意,田中枯萎的荷花象徵著夏日的結束,再更往裏頭走,路旁有著兩、三個工廠,還有間「石頭厝福德正神」的土地公廟,小小間的土地公廟,卻是石頭厝存在的證明之一,而夾在兩、三間工廠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正是培志商店的所在。

培志門口旁的牆上,貼著開店期間不同廠商的產品廣告,從菸品到飲料,東貼一角,西貼一塊,在牆上宣告自己也來到了培志。而舊的產品廣告,有的被撕掉只留下泡棉膠的痕跡,有的只留下廣告中的一小角,當成自己曾經存在的證明。

商店的大門不太顯眼,只有一個容得下一個人通過的鐵捲門,不細看還以為是普通住家;門口疊了許多商品的包裝紙箱,另一邊則是放了幾個垃圾桶,方便顧客丟棄喝完的飲料瓶。而超商一定會有的招牌,培志也沒有,只有一個小小的菸酒牌,掛在海報牆上,告訴路人:「我其實是個商店。」

往裡頭走,擺放著商品的貨架充滿了3個牆面,有常見的零食、餅乾,日常下廚會使用到的味精,而頭家背後的木櫃中,擺放著許多罐頭,另一邊的牆上擺著泡麵。和外面菸酒牌相呼應的菸及酒,則放在門口剛進來的牆上及中間的櫃子中,讓顧客方便拿了就走。貨架上,老闆也引進一些東南亞來的泡麵。為了要賣給附近工廠的外籍移工,他們有時候放假或下班都會來這裡買,比較方便。

頭家是淡水石頭厝在地人,從小在這邊長大。頭家告訴我:「以前住在離這裡更往山上走的地方,那邊有自己家的田地,都在田地上種茶,當時附近的居民都是種茶的,也會種一些米或者是蔬菜給自己家吃,但是這樣耕作卻只能滿足生活的基本需求,根本沒有辦法應付其他的開銷。」

因此,頭家改去其他地方工作。在當時,住家的地板還不是像現在直接一整面的磁磚,而是利用一塊塊大理石鋪上去,頭家就去當鋪大理石的工人,有時候也去工地裡當挑水泥上樓的挑夫。「在當時這個可賺的比種田多了。」頭家說著。

後來年紀大了,也沒有體力能再繼續做挑工或是鋪大理石,才在1980年代,把雜貨店頂下來改當雜貨店頭家,想說多少能作為種田以外的收入。「坐在這邊開雜貨店比較輕鬆,年紀大了哪還有體力做大理石或挑工爬上爬下的。」頭家娘說。

在老闆的店中,被3面貨架圍繞的地方,就是平常老闆「開會」的所在。每天早上,頭家的三五好友,從附近、或驅車從一兩公里遠的地方沿著北5開下來,來到老闆的店中「開會」。

會中,每個人拿一張椅子坐在店中的貨架旁,圍成一圈,而老闆坐在平常收錢的桌旁,桌上擺著幾個茶杯,給與會的人口渴時飲用。

這次開會,談論中午的重陽節辦桌,「等等重陽節的菜會不會是雞腿啊?」「不會啦,最近雞腿又不便宜,你去菜市場看一支都多少錢。那你有報名嗎?沒有喔,你怎麼沒跟辦公室報名啊。」每天的會議其實沒什麼特定的主題,大家就是來這裡聊天,隨便聊。「以前在淡金路上還沒有超商的時候,這裡可是附近最早的24小時商店。」頭家娘略帶自信的說。‘

以前頭家就很常有三五好友來找他聊天,買了酒就在店裡開來喝,一邊喝一邊聊天,一群人就一路喝到太陽從東邊爬起,連附近賢孝派出所員警來巡邏的時候都說:「外面大路上的店都沒開24小時,你們就在開24小時了。」但是隔天就變成老闆跟老闆娘輪流顧店,不然體力「凍未條」。

「這個阿伯他以前是做獅頭的啦!」老闆娘指著一位穿著POLO衫、帶著銀色眼鏡、頭髮黑中有些灰白、臉上沒有太多歲月痕跡,手上拿著一台手機開著YOUTUBE放著台語歌的阿伯。阿伯說以前有在做獅頭,但現在也沒再做了,老了還要做那個,做那個很累很辛苦。老闆的對面,還坐著一位剪著短頭髮,頭髮已然灰白,臉上有著歲月的皺紋,穿著一件背心及黑色上衣的阿伯。

「這位阿伯是唐山來的,唐山你聽懂嗎?」頭家大聲地說。阿伯只說當時住在福建,國民黨軍隊去到他家,就把他抓進軍隊充軍。阿伯以前是在淡水當兵,退休後在這附近買房子住了下來,解嚴後開放大陸探親回去過幾次,但也沒想要回大陸定居。「在這都有妻小了。」坐在他旁邊的阿姨說道。

從年輕到老,頭家就這麼在這片土地上扎根、成長。老來和朋友們坐在小店裡喝著茶開會,討論每天的日常。

對頭家來說,縱使雜貨店的營收已不若以往,但頭家似乎也沒有把店收起來的打算。「開雜貨店就打發時間嘛,而且每天都會有人來聊天,比較不無聊。」頭家說。

文/呂岱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