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淡水捷運站後的碼頭,仍有不少船舶停靠,它們皆被緊緊栓鎖,隨著河水的潮汐浮浮沉沉。在無數描繪淡水的畫作中,船隻有時是構圖中的陪襯,較不易受到關注,僅成為記述時代退潮時的微末物件,如日本時代晚期畫家陳澄波在〈淡水夕照〉(1935)中,就曾畫下因環境變遷,航海港口移轉至基隆,淡水周邊船隻點綴於河面的稀落  景象。

最早淡水河通航的史實,記載於台灣廈門道道員陳ِ@17101711年間尋訪台北盆地的經歷,當時便能從淡水抵達現今的板橋、新莊、永和、中和一帶。清代中葉,北台灣貨品交易重鎮—艋舺亦已逐漸成型,船隻還能一路通向艋舺、八堵,甚至在英國商人陶德的觀察之中,早已有航至暖暖的船家。日本時代初期,淡水河仍舊維持著內河航運的地位,尚有從士林運往淡水的運煤船,直到日本時代中期後,淡水河日漸淤積、陸運崛起,內航道、外港埠的作用被弱化,淡水河的航運時代即漸漸逝去。

日本時代末期,在國分直一的調査中,將航行於淡水的木造船分為7種,除卻捕魚使用的「捕漁船」、「跳白仔」外,只要是運送貨物與人的,皆屬於「紅頭船」(即今日的舢舨舟)。「紅頭船」源自於清領時期的漢人移民,他們將盛行於福建、廣東的造船技法帶來台灣,是構造非常簡易的船種,以5塊木板組成船身,立側面繡紋圖案,有船錨與海水波紋的說法,每艘船隻都有雙烏黑的眼珠,看向的位置各有意義,如若眼珠向前,多為商船,希冀能够早點到達目的地;倘若眼珠向下,多為漁船,期許得以尋覓至魚群的出沒。除此之外,船艏舷側的塗色上,存有地緣上的差異,雍正年間訂定的塗裝顏色,規範福建地區為綠色,廣東地區為紅色,但大部分航行於淡水的船,多半為紅色。

清代除了較具規模的官設修船廠,以製作傳統帆船為主,大部分的「紅頭船」為民間造船師製作,當時的修船方式,主要是師傅攜帶工具,前往河邊修理船隻,若為其他簡易的整理維護工作,時常由船家自行修補。

俯瞰整片淡水第二漁港,情人橋間隔出碼頭的區位,一邊是5噸以上的灰白色漁船,另一邊是繩索牽繫的條條舢舨舟,無論哪一區,僅剩極少數仍使用木造船板,由於製船的檜木越來越難以取得,加上玻璃纖維的廣泛利用,現今的造船師已不用木頭製船,只有居住於清水祖師廟後方的匠師,依舊維護著舢舨舟的模型船技藝。

日本時代中期,政府將現代的造船技術導入,促成台灣造船技術逐步走向現代化,1922年總督府投資成立基隆船渠株式會社,戰後國民政府將高雄與基隆的會社,合併為台灣機械造船股份有限公司,至此以後,台灣的造船工業分為官設與民營,1950年代官方造船廠以漁船與小型軍用艇為主要,1978年以後主力轉往商船,造成目前大多的造船廠聚集於高雄與基隆港,連同靠岸在淡水港灣的現代漁船,幾乎是向兩地購買。1970年代推行十大建設,台灣產業重心從輕工業轉向重工業,才使得民營造船廠星星點點冒出,遍布各地。

我們背離車潮,沿著15號省道,轉進八里工業區,忠孝路上排列著綠色鐵皮工舍,人行道上沒有行道樹,滿是大小貨車與機車,其中一間一旁的空地上,雜草填補起鐵皮牆與水泥地面的隙縫,層層堆疊的大小船隻模具,淡水周遭僅存的舢舨船造船廠房便隱身於此。8點整,阿順遙控起遍布殷紅色繡痕的鐵捲門,他是這座工廠的主人,三十幾年前從八里渡船頭遷往這裡,便開始每日近似的造船者日常。

進入廠房內部,綁縛於門邊的犬類,嘶吼式的狂吠、示警,阿順便見笑說道「別怕,他不會咬人」,爾後,用著見慣的語調講起造船工序與器具陳設。其實他也不知為何會投身造船行業,國中畢業後,4年之內分別做過「黑手」與雕塑學徒,23歲時,因為老婆家裡製船的關係,才被引領進入,至今已有40年。念起工廠的承接,兒子雖然會來工廠幫忙,也有接班的意願,但老婆期望孩子能獲得更多磨礪,不想讓孩子成為其他師傅眼中遊手好閒的「靠爸族」,所以正考慮讓兒子出海跑船,但阿順又不大捨得父子長時間的分離。

阿順舉起手指比向中段的兩艘船艙,右側的是完成品,左側是船艙模具。製船起頭便是將船艏舷側的圖案,依照模具塗上水泥漆,再層層鋪上至少五、六的玻璃纖維,一層十字編織狀的,一層細密網佈的,年輕師傅說:「他們都說這樣可以防水。」完成船隻的外層構造,操作起吊機移動半成品至一旁,蓋上船舶內部底板、打磨邊緣後,即可拖吊下水。我們問到彩繪圖樣時,他說:「我從學徒的時候便是這樣畫的!」阿順的工夫全是承襲自岳父,岳父大約從60幾年前開始製船,在當時淡水地區還沒有人使用玻璃纖維製作舢舨船,是他從大舟公司學習玻璃纖維技術,並且延伸至舢舨船。

「你在淡水看到的舢舨船都是我做的。」阿順的上顎微抬、張嘴說道。然而,他也說漁船的營利較小,無法跟一台造價上千萬以上的大型遊艇相比,大半淡水地區的造船廠仍以建造遊艇為主,妻子回憶到,在父親從事造船的那段時間,淡水河八里沿岸至少有七、八間遊艇的造船廠。

1030分,狹長高聳的廠舍看不見盡頭,壁面的通風口的風扇時時轉動,發出喀喀聲響,光線穿透塑膠扇葉運轉的空隙,注入灰暗色調的空間,浮現成地面上來回流轉的片狀光影,除去阿順,還有三位師傅在此工作,他們正在擦拭船身汚漬,話題圍繞在午餐要吃牛肉麵還是排骨,一陣歡鬧欣喜討論後,便各自安靜下來。三人中最為資深的師傅,是目前37歲的段先生,他已在此打拼近10年,其餘兩人都是20歲左右,經歷未滿半年的新學徒,他說大家都是剛好居住在八里,各自認識阿順的小舅或兒子,「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下午2點,四人們各自持續完成手頭上的工序,阿順說目前要建造或修理的船隻,已經太多,但師父不好請,加上每艘皆必須手工,只好暫時延宕。2015年淡水第二漁港成立遊艇碼頭,原先的修船廠被迫移出,他們的工作量也增多。阿順無意間說起自己的興趣,他喜愛雕塑,幾分鐘便可以將木料刻成文昌筆,他還自己出外撿拾了許多廢棄木材,購入造船用不著的機具,只為了打發造船以外的時間。

傍晚550分,有人快步上前關掉廣播,四人將手邊的工序暫告段落,不久後,段先生背上披著外套,一隻手插在口袋中把玩鑰匙,鐵門轉動時,帶動氣流捲起廠內的玻璃纖維碎屑,如同沙塵襲來,他說:「早就習慣了,以前皮膚會長東西,現在已經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