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不要去船上拍他們洗澡?」陳大哥跟我們提議。

三艘漁船停在岸邊,船與船之間放了一條獨木板,我們躡手躡腳地爬上船,甲板上四散著漁網、漁籃,中間有一個四方形的窗口,通往水面之下,讓裝袋好的蝦蟹能够浸在海水中,保持新鮮。繞過船艙,船身一側堆放著塑膠箱子,一個瓢子在上面漂浮,而用來屏避他人視線的是另一側的大海,這就是外籍漁工清洗身體的場所和工具。當我們走近時並沒有人是全身赤裸著,各自都簡單的用毛巾圍住了下身,船上的其他漁工和船長都笑著,有人停下了沖洗的動作,他們卻沒有遮掩。

「拍他!拍他!」一位外籍漁工調皮地喊著,他笑嘻嘻地指向陳大哥,往後方的甲板跑去。

那時下午5點,船剛回航,漁工此刻通常在梳洗或休息等待晚餐,也有人騎著二手腳踏車去碼頭邊的超商購物。我們彎下腰進入船艙,走廊兩側是他們的個人床位,用木板做出一個一個小小的隔間,木板都刷成刺眼的白色,油漆桶被隨意擱置在地上,還有電線和繩索,讓人不得不注意腳下,而忘記要閃避頭頂吊起的曬衣線。

「船上的電都隨便他們用,很熱就自己去買電風扇吹。」陳大哥回答了我們對漁工居住環境的問題,儘管我們依然疑惑,近海漁業為何需要漁工住在船上。他們是受勞基法保護的境內雇用漁工 ,卻在狹小空間中完成所有生活所需。

「我來台灣第4年了,現在3年約滿可以直接續約,不用回去。」Edmen來自菲律賓,那日潭美颱風逼近,他閒坐在碼頭邊,手上拎著一瓶美粒果。

外籍漁工每個月的薪水,大約是1800020000元,扣除健保費用、台灣仲介公司的服務費後,剩下的錢會透過一些東南亞商品雜貨店,寄回家中,相比從銀行匯款的手續費更便宜,匯率也更好。他們說的服務費,實為仲介費,仲介第一年每個月收取1800元,而後每年遞減100元,項目包含了尋找雇主、翻譯、生活安置等等。

「待越久越便宜。」

Edmen笑著說,他今年37歲,當初付給菲律賓當地的仲介公司將近10萬台幣,他和他的家人都認為這是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工作時間從早上10點開始,下午4點左右回航,他朋友待的另一艘漁船則是抓吻仔魚,凌晨4點就啓航。他們的工時並不固定,颱風來臨時才有Vacation

「不過印尼人還是比較多,我們船上的廚師就是印尼人,他們都吃很辣。」Edmen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彷彿飲食習慣的差異,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擾。

另一艘漁船,外籍漁工們圍坐在甲板上,一大鍋的蔬菜湯、煎魚、炒蝦還有米飯,剛剛走近,他們用帶有奇妙口音的台語喊了起來:「甲奔!甲奔!」跟其他船上清一色的都是男性不同,甲板上,看見我們拿出相機,紛紛比出拍照手勢的還有幾名女性。

「你們從哪裡來的?」我們問,船上一位女性用流暢的中文回答:「印尼,印度尼西亞。」

她說她平時在竹圍做看護,放假的時候,就來漁港找老公,夫妻兩人都在台灣工作,孩子則留在印尼由老人家照顧。「爺爺對我很好,每個月放一天假,我就坐公車來碼頭找他。」她一邊說,一邊抓了一把米飯送到她老公嘴邊。船上其他人的中文或許沒有這麼好,只是安靜的看著我們說話。

「那你今晚也睡在船上嗎?」

「不睡船上,要去Hotel。」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周圍的漁工開始哄鬧,瞬間整船上的人好像都說起了話,嬉笑怒罵,旁邊的人越調侃他們,她就越往她老公的身邊靠去。我們坐在岸邊,懸空的腳離海面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而他們‮-‬w在欄杆上,說著另一種語言,抬頭望向岸邊的我們。他們的笑很簡單,一點也不複雜,一點都沒有額外的聲音。

這裡沒有遊客,碼頭只看得見外籍漁工和他們的腳踏車,偶爾會有騎著摩托車的中年男子,騎騎停停,有時停在了漁工的面前,掏出菸或檳榔。他們可能是船長,或是和船長熟識的買魚散客。

一名中年男子騎車停在碼頭,他是經常來這裡買蝦蟹的散客,正和一位外籍漁工聊天,我們上前寒暄了幾句,他忽然說:「你們知道嗎?他是英雄喔!上次有上報紙呢!」中年男子指向了眼前這位外籍漁工,他穿著白色汗衫和牛仔褲,和大多數的菲律賓籍漁工一樣,胸前掛著十字架,他靦腆地向我們點了一下頭。男子描述,之前有人跳情人橋輕生,就是這位漁工將人救上岸。中年男子看我們拿著相機,努努嘴說:「拍他啊!他那麼帥!」

我們都笑了,漁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壓了壓帽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