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老街上,人聲漸漸稀少下去了,秋風鑽過樹葉帶起颯颯聲,穿進老公寓的二樓,散溢在各處,輕輕拂進每一個人的夢裡。

若不注意,很難察覺到臨河處,竟有一間二樓老公寓藏著許多人的夢。公寓旁通往二樓的階梯窄小,僅能容一人通過,樓梯間亮黃燈光明亮卻不刺眼,推開木製門板,彷彿跌進了異於這個時代的空間,這裡少了其他酒吧的紛擾嘈雜,多了一份安適與閑靜。

年約40歲的老闆Jimmy,站在店內老舊沙發旁,頭戴著深灰圓頂帽,臉上掛著圓形黑框眼鏡,如同60年代的老派紳士,泡了壺烏龍茶後,用他低沉中帶有些沙啞的聲音,回憶起從前的從前。

چg通一聲,清涼的河水浸滿全身,小時候跟著一群玩伴,從自家在河邊經營的商店後方的蜿蜒小路,一路奔進淡水河裡,那是炎炎夏日裡最奢侈也是最便宜的享受。Jimmy大學畢業後離開淡水,在臺北租了間房開始廣告設計相關工作,由於台北快速的生活步調,兩三年後他便搬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開始了台北與淡水的通勤生活。在淡水河及觀音山的懷抱中成長的他,說起淡水,深深地眷戀從他眼神及言辭中緩緩溢出,這同時也是他選擇在淡水開店的契機。

夜漸深,秋雨下的更急了。

在職場打滾一陣子後,Jimmy想要尋找一個空間沈澱自己心中的靈魂,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尋遍淡水的老屋,最終在有山有河的此處歇腳。最初,與夥伴一同從構思、設計到裝潢,將老公寓注入「老派、幽默、次文化」的元素。從二樓陽台向觀音山望去,遠方清淺的霧氣漸漸圍繞在山頭,一縷青煙如幻如夢。若天氣好些時,配著橙黃夕陽及粼粼波光,啜飲著精釀啤酒,微醺酒意,使得眼前景色更加飄渺虛幻,春夢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如此閒適慵懶地勾起他記憶中30年代的老歌「河邊春夢」,這也是店名的起源。

「河邊春夢」的空間內有著許多未知及可能性,曾經作為藝術及攝影的展覽場,也曾是人潮擁擠的戲院,更是舊貨買賣市集。Jimmy期望將酒吧變成在地交流空間,成為藝術與文化工作者與淡水在地人的互動平台。年初首次舉辦了以春夢為名的「春夢季」,透過服裝設計師及肢體表演者的合作,以及與客人的互動,摩擦出新奇絢爛的火花。在不同領域結合下,產生新的文化碰撞與連結,為二樓的老公寓賦予了新鮮的意義及生命力。

有心事的人來到這,可以稍稍喘息。開過茶藝館的七十歲阿公,獨居淡水二十多年了,白天搭著捷運去台北找朋友喝酒,半夜時回到淡水,隨著燈光緩慢的走上二樓,推開大門,點了一杯酒後,坐下來跟Jimmy聊起自己一生的故事。大部分的時間,Jimmy都默默聽著阿公敘述過往的經歷與回憶,講到激動處,阿公默默拭去幾滴淚水。夜深後Jimmy陪伴阿公一步步走下樓梯,在淡水夜色裡目送他離去。阿公搬離淡水前,邀請他到家裡挑選幾件古董當作店內擺設,阿公的古董茶几與那件墨綠色格紋西裝外套,至今仍在店內好好擺放著,述說著一段忘年之交的      情誼。

在這裡,不知不覺間,任何感覺都會變得更強烈些。

我在半開放式的陽台,聽見後方矮桌旁的兩位女人的聲音,她們滔滔談論著登山及攀岩;左邊還有一位在職場工作多年的劇團導演,與一位二十初歲的導演分享著人生的困境,及如何成就夢想;更旁邊的男孩,坐在搖椅上,望向遠方觀音山頭若有所思,搖搖晃晃,晃晃搖搖;幾位大叔還時不時從室內走向陽台點起煙,多了煙,多了一份暗自悠悠的愁思。在陽台上,欣喜也好,寂寞惆悵也罷,人和空間渾然相依,相互撫慰。

半身女性人形裸體模特兒,從陽台桌上兀自望向人煙稀少的老街,靜靜陪伴與聆聽每一段惆悵失意的故事,高腳木椅旁搖搖晃晃的外婆搖椅,及牆上水泥剝落後露出的淡青色拼接磁磚,將記憶推回好幾十年前,另一面用徵才廣告的老舊報紙貼滿整面牆壁,泛黃但不殘破,旁邊低頭站立的烘髮機上頭殘存一抹薄薄灰塵,機身鐵片上的鐵鏽,更像是前世紀的遺留,纏繞古典吉他不斷閃爍的小燈泡與人體解剖圖則依靠在角落,剪裁保守的深墨綠色格紋西裝外套與帶有流蘇的皮革包掛在燭台的燈泡後方,小巧精緻的日本藝妓玩偶,穿著紅色和服站在低矮茶几旁,老舊皮箱上散落著松果及枯黃落葉,一旁放置著老闆收藏的黑膠唱片。老物古董安坐各處卻不顯突兀,每件物品似乎自有他們存在的   意義。

鵝黃溫暖的吊燈,靜靜照亮每一處黑暗的角落,我默默地祝福每一個來到此處的人,都在河邊二樓老公寓的角落裡,成全屬於他們自己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