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的街道常常有一種流光之感,數條街道在舊時的古蹟與現代建築間一路交錯蜿蜒,走過福佑宮,穿越教堂與洋行,彷彿進入歷史長廊。黃昏五點,與夕陽相伴走了一段路,磚紅的哥德式淡水禮拜堂在馬偕街上,訴說著馬偕一生的志業。得忌利士洋行就在距離禮拜堂不遠處,洋行後方依然留著19世紀作為儲存貿易商品的輸入品倉庫。再向前走,腳步便停在海關碼頭,向碼頭遠方望去,遊客就靠坐在臨河的繫船柱旁,落日將淡水河撒成金黃,金黃也灑在後方的洋樓及兩座清朝時期建造的港務倉庫。一艘船駛過,在淡水河中央劃過一條線,接著是陣陣漣漪。遠望即將落入的夕陽,百年前的這裡,曾經有什麼故事與光彩?

時間的輪軸轉回17世紀,西班牙、荷蘭等歐洲列強,為了利益而積極拓展海外領土。在太平洋上的台灣交通方便且物產豐富,自然成為貿易與侵略的主要目標。而流經台北盆地的淡水河,因為其地勢較為平緩且流速平穩,河口的航運價値也跟著提高。1628年,西班牙人舉兵攻入淡水,在高高的山坡上建造了聖多明哥城(今紅毛城),作為控制河口的要塞,並且以開採硫磺作為主要貿易。當時淡水港就在硫磺的商機下被荷蘭人重視,過了十幾年,荷蘭人擊退了西班牙人,控制河口的同時也控制了硫磺的貿易。

異於荷西時代對於北台灣的重視,明鄭時期將政經中心放在南部,當時的淡水成為發展的邊陲地區,直至1788年「福州五虎門至八里坌港對渡」條約,使八里坌港繁榮的同時,間接帶起了淡水港的興起,連動下更多的漢人移居至台灣,在台北盆地進行開墾。八里坌港與淡水港同為沿岸港口,早已有聯合港口的作用,而後幾年,兩港口之間維持著穩定的航運發展關係。然而,河川並非靜止,流動的河水帶動土壤的變遷,河口南岸的八里坌港受水流影響亦開始逐漸淤積,使得大型船隻不利停泊於河口,淡水河港埠活動便移轉至位於北岸的滬尾,為了能順利引導船隻入港停泊,時人在河口興建了全台灣第一座燈塔「望高樓」,從現今福佑宮內的望高樓碑誌,能看出當時滬尾港的重要性。

早在淡水開港之前,就常有外國商船駛進淡水港內進行鴉片、硫磺、樟腦……等非法交易,由其商業價‮-‬ب早已顯現。19世紀中葉,在西方列強的壓力之下,簽訂天津條約,造成淡水被迫正式開港,西方商人藉由通商自由進出淡水港口,外國船隻也可以停泊於淡水港內直接進行貿易。開港通商,某種程度上,也使得淡水躍上「國際」舞台。開港後的淡水,不僅商業活絡,更促進了聚落發展,外國商人以永租地的方式取得土地,在此興建洋行、領事館、教堂。隨著洋人在淡水的通商活動,加上西方建築移入及文化的帶入,它們與漢人傳統市街形成對比,為淡水聚落帶來豐富且多元的面貌。

開港後的滬尾海關公署,曾借用了在滬尾街上的滬尾水師守備營用地,此地原為防止以蔡牽為首的海盜進入所設置,藉以維持滬尾市街的安定及和平。由清朝人負責管理的海關為清海關,亦可以稱之為「舊關」,但由於清朝人不擅於處理洋人商業,在開港後,便請外國人負責稅務司,統籌査驗及徵稅等相關商務,為洋海關或稱「新關」。依照天津條約之規定,淡水必須設置新海關來辦理商業事務,其設施包含了海關公署區、長官官邸區以及碼頭區等三大區域。公署設立在河岸邊,且為了避免來台的外國商人和當地漢人產生衝突,刻意與漢人聚落清楚劃分。直至日本時期,政府才將碼頭收回管理,並填沙造陸增建。

開港之後,大量的外國商人看見淡水港之商機,紛紛將洋行進駐淡水,作為經商之地。洋行集中在烽火段及鼻仔頭地區,位於漢人市街之外,擴充了邊陲地帶的開發,得忌利士洋行、德記洋行皆位於此。

當時洋行主要作用為集散貨物,並非販賣,所以大部分洋行都有獨自儲存貨品的倉庫。現今位在中正路上的得忌利士洋行,除了營運一般洋行事務之外,最主要還兼營航運事業,幾乎獨佔了當時台灣海上的運輸。得忌利士洋行內,除了有辦公室及倉庫,還有專屬的碼頭。洋行的前棟建築物為第一檢査場,向後走,後方廣間型的建築物為存放貨物用的輸入品倉庫。洋行的設立,也帶來了西方的建築與文化,在淡水傳統市街之外,成為一個特殊的生活區。除了烽火段之外,鄰近淡水捷運站的鼻仔頭地區,當時也建造了怡和洋行、寶順洋行、嘉士洋行等等,至今仍能看見其樣貌的僅有嘉士洋行,此洋行為英國商人范嘉士向當地居民承租了一甲的土地,作為外銷茶葉之用途,後被日本時期的英國殼牌公司買下,共同經營台灣的煤油買賣交易。

開港初期,由於鴉片輸入比例多過於出口貨物的比例,整體貿易額呈現入超,直到1870年代,淡水港貿易才因為茶葉貿易進入全盛時期,往來滬尾跟基隆之間的貿易船隻也相較頻繁。此全盛時期維持了二十多年,直到日本時期才開始出現轉變。日本殖民政府想要減少外國勢力在淡水的影響,便逐漸將洋行撤出台灣,使台灣的貿易轉為以日本國內為主。在當時,殖民政府也開始基隆港的築港工程,再加上淡水港因為長年流量不均,且上游河流常夾帶大量的泥沙,河岸淤積不利大型船隻入港停泊,而基隆港港闊水深,能够提供大型船隻入港停泊,河流量穩定,且不易受天候及漲退潮影響,遂日漸取代淡水港。而後縱貫鐵道的開通,更是強化了基隆與台北盆地之間的經貿關係。在自然條件、交通革新、政策轉變等等的因素下,原本的淡水港漸漸失去原有的港埠機能。1945年台灣光復以後,淡水港的商務價値更大幅衰退,直到1955年後淡水漁港陸續落成,漁業繁榮之景觀才為淡水展開新的一頁。

在淡水商港發展之下所興起的建築,如洋行及碼頭,現今大多已轉變為觀光景點,保留部分舊時空間給遊客參觀。偶有幾次,步行在淡水街道,跴踏在烽火段上,彷彿仍然能從得忌利士洋行望見發達時代淡水港的影子。那些繁榮的光景尚未遠去,遠方河面上傳來汽船的鳴笛聲,悠悠劃過百年前的淡水河面。安靜的海關碼頭內由觀音石及ش‮’‬哩岸石所砌成的堤岸,凝視亦見證了百年來的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