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出海口的燈塔每八秒一閃爍,越往河口走去,海水味逐漸濃烈。在十點鐘的夜裡,漁民多已睡了,他們在城市人熟睡的清晨起身到漁港,準備出航。幾百年來如此,但在時代流轉之下,河流存在的意義已有所不同。

淡水河口一帶,隨著一天兩次的潮水漲落,形成半淡鹹水域,孕育了豐富的漁業資源,在近海處更有寒、暖流交會的漁場,過去人們逐水而居,仰賴著大河綿延不絕的資源。明朝年間,漁業不甚發達,居民多以半漁半農的方式自居;到了清朝,漁船逐漸活躍,淡水成了當時重要的避風港,甚至在颱風季節中,時常救起漂流於北海岸的船隻,但當時仍採舊式捕撈作業,漁獲量不具規模;日本人來台後,進行漁具和漁撈方式改良,而後淡水、八里、三芝漁民共同組成「淡水漁業組合」,也就是現在漁會的前身,並且成立魚市場調節魚價及漁獲供需,漁業才逐漸成為人們賴以維生的產業。每到漁汛時,總吸引遠自基隆、高雄的機動漁船前來搶捕,但本地只有適應沙洲地形的舢舨,沒有港口可停泊小型機動船,競爭力較低,淡水河逐漸淤積後,日本亦將經濟重心移轉至基隆,淡水郡守提出的多項港口建設計劃都被擱置,即使漁民希望改善漁船設施,也無港口可停泊。

在工、商業發展下,漁業沒落是淡水港注定的命運,日本時代淡水河在自然沖積下河道漸淺,光復後石門、翡翠水庫的建造,更使得下游河道水量急遽下降,導致嚴重淤泥。除此之外,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沒有汙水處理設施,工業與家庭廢水直接排入河川,垃圾也沿河掩埋,形成一堆堆垃圾山,每當豪雨或颱風時,垃圾便崩塌、被沖到河裡。「二、三十年前,淡水龍蝦嶼那邊的垃圾掩埋場呀,到了大潮時都用推土機把垃圾推到海裡!不然太滿了!」這幾十年來,淡水河默默吸納社會「進步」的代價,河水汙染、淤泥堆積、傳統的耙文蛤文化消失、老一輩口中乘坐八里−淡水渡輪時魚群在船邊船跳躍的光景、趁潮水退去時在河邊沙洲「摸蛤仔」的記憶都已不復見,即使淡水河不再因一場豪雨而淹水,但在河川失去自淨能力與環境破壞之下,淡水人連河口的魚都不敢吃,漁獲豐收的景象似乎僅餘留在我們上一代的記憶之中。

夕陽近海面時分,走過遊客如織的中正路後段,越過老榕樹道後,望見前方延伸出一條長堤,框出了淡水的老漁港,四、五艘舢舨擱淺在潮水退去的港灣,這裡的漁船很少出海作業,停泊於此的舢舨成了藝術。

1953年,漁管處建造了這座「第一漁港」,漁會與魚市場位在鄰近漁港的渡船頭,漁港一旁便是加油站、修船屋與曳船道,放置漁網、漁具的倉庫緊鄰港邊,港口雖不大但設備十分齊全。在那漁產豐收的年代,港內停滿了被稱為「臭油船仔」的機動船,長堤外頭沿岸也滿是船隻,夏日中,魚市公秤上一尾四米長的鯊魚十分常見,而秋冬交際時的闊腹魚、冬至的烏魚,總是吸引全台各地的漁船前來,活躍的漁業活動,讓淡水每天都有鮮魚可吃。漁獲尚未運到魚市時,常有人就開始在港邊‮&‬‭[‬喝買魚,長者口述憶起,民國57年的闊腹魚特別豐盛,漁船回來將漁獲卸到岸邊後趕緊出發繼續捕魚,岸邊遍是一堆堆如小丘般的魚獲,一天出海個三、四趟,每次都是滿載而歸。但後來就發覺魚變得不再那麼好抓,漁獲量一年年減少,漸漸地,外來漁船不再停泊於淡水,當地漁家的後代也因經濟起飛,薪資不及陸上工作,很少接手父輩的職業,舊漁港似乎就此度過了最黃金的歲月。

現在淡水仍在出海作業的漁民多將漁船轉至1987年建成的「第二漁港」─淡水漁人碼頭停泊。面對河川汙染、泥沙淤積、從業人口流失的窘境,許多船長選擇變賣漁船,退出「討海」的生活,漁會因此向縣政府提案於沙崙建設第二漁港,試圖重振淡水漁業。但捕魚需要大量人力投入,一艘50噸的普通中型漁船,至少需6人方可作業,在人口不足的狀態下,起初設籍於此的漁船非常少,適逢政府開放至大陸探親,便有船東私載漁工回台,當時漁工不能上岸,船隻只能在近港處下錨,再用小型漁船載回漁獲。相對便宜的勞工引起許多漁民效仿,也因此湊巧地促成了現在一位在地船長與多位海外漁工便可出海的型態。2002年,北京發布《關於全面暫停對台漁工勞務合作業務》的通知後,大陸漁工一個個離開,如今走到船隻停泊處,大陸人的身影已被印尼、菲律賓、越南籍臉孔代替。漫步港邊,常常可以聽到漁工們的小喇叭放著輕快的印尼歌曲,大家在陰涼處一起拉魚網、修補網面,船不只是他們的工作場所,同時也是他們的居住空間,收工的午後,他們拉著水管在船上沐浴、曬衣、煮飯、用餐。船艙內休息的床鋪狹窄,雙腳往往無法伸直,悶熱的空氣讓他們除了睡眠時間以外,多聚在甲板上作業與休息,也許是他們樂天知足的天性,生活品質雖然不高,卻總是笑容洋溢。

午後兩、三點,夏日的艷陽還直射於頭頂,情人橋下的漁港沒什麼人行走,船隻從遠方晶瑩的海面直駛入港灣,船長指示著漁工將一箱箱漁獲搬上岸,一旁的貨車早在岸邊守候著。自六、七零年代漁業逐漸沒落以來,淡水魚市隨著交通發展、產量下降,交易漸少而關閉。此後,漁貨入港,通常不是由從屬公司貨車載走,就是請批發商運往基隆,清水街的早市中,魚販亦多從基隆進貨,現在已很難買到淡水剛上岸最新鮮的水產了。第二漁港中,大型船隻約二十幾艘,僅剩少數在當地產銷這些漁獲,有的直接在漁人碼頭旁邊開餐廳,賣給觀光客;有的當地小販與認識的船長談好,不時拿一些到街上賣;更有些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趁魚上岸時趕緊騎著機車到停泊處等候,碰碰運氣買幾尾新鮮的魚。但最終,淡水人口中鮮美的魚肉不是大幅漲價,就是再也買不到了,連以前大家覺得腥味較重不愛買的魚,現在也變得很貴。

在這海洋汙染、漁業枯竭的年代,漁船出海成本不斷提高。港內捕魚近半個世紀的老船長們都說以前漁工、油價都便宜,魚又抓得多,現在光成本就占了六成以上,魚也越來越難抓。近年來的漁業多是竭澤而漁,即使有法令規定特定魚種的捕撈季節,對於魚網類型並無加以限制,如專門捕吻仔魚的流袋網,在禁捕時仍有漁民用來捕捉其他魚類,但意外入網的吻仔魚都難以存活,而用來捕捉底棲類生物的拖網,則大肆破壞棲地,使得魚蝦難以產卵。漁民若想捕到與十幾年前相同的漁獲量,便需擴大魚網面積及深度。

如今,每到早晨與傍晚,騎著摩托車到港邊聊天的這群老船長,在海上投入了大半輩子,從小就跟著父輩捕魚,對海的情感像水般難斷,他們是最了解漁業現況的人,卻也是最不捨離開這片汪洋的人。「啊就比較自由啦!出去吹海風不用開冷氣、不用看紅綠燈!也不用看人家眼色!如果勤奮一點出海,總是會有一天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