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淡水捷運站漫步,走向緊鄰淡水文化園區的鼻頭街,拐進停車場旁的入口,沿著蜿蜒的小巷,兩側有鐵皮搭建和水泥砌成的房屋。夏天悶熱,空氣中飄散著海水鹹鹹的氣味。往隔壁小巷深處走,空中懸掛著木板,我低著頭慢慢前進,視線停留在門牌上,眼前是磚造的小屋,小屋旁有樹叢和散落的廢棄物,更前面是溼地,緊臨河口,幾艘舢舨船停在泥灘地上,有的顏色是亮藍色,但有的顏色則已褪去,幾艘船靜置在遠處河面,靜靜的任由水流沉浮,和觀音山連成一線。磚造小屋一旁,是干欄式建築混合鐵皮的小屋,支撐小屋的干欄插在泥地中,我倚身一看,屋內推滿了雜物,干欄式建築上頭的鐵皮已佈滿鏽,還有殘破變形的支架,房子的結構下陷。這是過去淡水蜑家棚榮民搭建的家,目前已無人居住。

淡水蜑家棚興建於1988年,國共內戰使得數萬‮٨‬f籍中國大陸軍人,輾轉離散至大陸各地、滇緬甚至越南,最後來到台灣,有部分在此建造房屋,這裡主要居民是‮٨‬f籍的中國大陸榮民,仿照原‮٦‬m廣西蜑民蓋干欄的建築,滿潮時,它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房子。淡水河口水流穩定,再加上出海捕魚方便,因此早年在此搭建,他們利用鄰近的建材,撿拾漂流木,將小屋搭建在泥灘地上。

曾在淡水蜑家棚生活的榮民多已離世,陸上的眷村依舊有榮民與眷屬居住,歐小姐就是其中之一,她來自大陸廣西,先生是榮民,先生回中國大陸探親時認識而結緣。兩人一起回淡水蜑家棚旁的陸上小屋生活,也就是歐小姐現在所住的小屋。

這棟房子最初由先生建造,雖然生活中有許多辛苦,但歐小姐並未興起搬遷的念頭。最初建的房子會淹水,高低不平,她工作賺錢以後,又把房子重新裝修,加蓋鐵皮,原本的地板凹凸不平,經過翻修獲得新的面貌。每逢初一十五漲潮或颱風天淹水,垃圾還會隨著水漫延至歐小姐的住所,清理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房子入口的門檻、冰箱都加高,這些都是為了防止淹水所做的預防措施。

歐小姐說起她與先生的回憶,在過去先生會出海捕魚,並且會將捕來的魚烹煮來吃,也會拿去販賣。她拿起手上的電線展示說,那是平常在做的家庭代工,作為工作之餘的經濟補貼。講起記憶中的淡水蜑家棚,歐小姐說她曾爬上榮民搭建的干欄式建築,和住在上面的榮民聊天,她看過榮民在海上小屋捕魚,漲潮時把網子放入水中,讓魚群自己游進來,這些魚依附著汽油味,有些人不敢食用。談起日常生活,說平常上廁所要繞到捷運站,習慣自己煮飯,住所正對面的鐵屋就是她平時料理家事的廚房,也在裡面洗澡。說起生活中的不便,歐小姐笑說住習慣了,這不知是她第幾次提起這句話。她指著小屋前的一片的樹叢,說這些是自己種的木瓜,我望向前,想起過去這裡是許多榮民搭建的家,想像歐小姐和她的先生在遠處的公園漫漫散步,他們將走向何方?

回頭再看,一間鐵皮屋年約20的鍾小姐自幼住在這。她講起她的爺爺是榮民,過去她曾和附近的小朋友,一起跑到蜑家棚的水上小屋玩躱貓貓。記憶中的淡水蜑家棚由木頭搭建,小朋友在木造建築上盡情玩耍,蜑家棚裡充滿了跴著木板發出喀喀聲,以及孩童的嬉鬧聲。

夜色漸漸轉黑,來到鼻頭街靠近入口的另一戶民居,透著紗窗和徐小姐對說話,她正做著家庭手工,小小的空間放置著一個小木桌,上面擺放了一大疊的電線。她來自大陸廣西,她的先生亦是榮民,今年八十多歲,跟我說話的同時,手上的代工從沒停過,電線一條又一條經過她的手獲得新生。徐小姐看著淡水蜑家棚一戶戶消失,歲月消逝,她說當年隨先生而來的景觀樣貌早已完全不同了,但或許不變的是,她和先生依舊在這裡,單純、寧靜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