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870路線公車,一路從淡水市區開到觀光客不熟悉的山間小路,幾個小朋友們從不同站上車,目的地是終點站忠山國小。到站後,站牌不遠處豎立著「行忠社區」的大石碑,兩盞大石燈籠在一旁相伴,彷彿置身於日本郷間山路,恬靜而溫婉。

在更下方有間道教廟宇「行忠堂」,裡面供俸著五聖君主,但正前方卻也左右對稱地放置了日本神社內才有的石燈籠,往來的三兩香客靜靜地走向廟裡舉香拜拜。在廟旁有個供居民、遊客休閒玩樂的公園,入口處左右兩大排筆挺的樹一路延伸到後頭,日式手水舍的屋脊配上現代水泥柱在一旁作為涼亭,手洗缽則在不顯眼的路邊成了個小蓄水池,一個個刻著「奉獻」的石燈籠,整齊穿插排列在樹之間,側邊捐獻時間的日本年號只有幾盞還能看得清楚,其餘大多都被有意地抹去,另一面則刻著捐獻者的名字,有淡水郡役所、淡水中學校、淡水高等女子學校、淡水信用組合……字跡有些已模糊不清,卻似乎仍在訴說著過往所發生過的一切。

在日本時代,日本人將祖國信仰帶來台灣,於淡水前前後後總共建了三座神社,其中兩座格局較小,位在當時作為藝文活動空間的公會堂旁,分別為淡水社與稻荷社,而另一座較具規模,位在視野開闊的北門鎖鑰下,為淡水神社。

現今的淡水文化圖書館,就是當時的公會堂所在地,其東側正是淡水社與稻荷社,兩神社雖各自獨立祭祀,但腹地狹小,只得共用一外苑。由於兩神社建立時間較早,日本的對台政策仍在高壓統治下,當時會去參拜的民眾,大多是純正的日本人,或是與日人關係較好的台灣商人。直到二戰爆發,因戰爭人力需求,總督府開始積極推行皇民化運動,期望深植效忠天皇的精神,改造方式之一便是學校教育及神社參拜,淡水神社也就在政治激進化下包裝出場。

昭和14年(西元1935年),淡水郡守發起「淡水神社造營鎮座奉讚會」,希望在淡水建造一座較具規模的大型神社,歷時四年,淡水神社正式座落於油車口一萬多坪大的土地上,也就是現在淡水忠烈祠的位置。大型鳥居曾豎立於山腳入口處,石燈籠一路沿著參道整齊地排列至神社,圍牆內的神殿、拜殿、迴廊、水手社、狛犬一應具全,是當時相當正統的日式神社。

不同於前兩座小型神社,新神社除了佔地面積較大外,祭祀的對象‮$‬‭]‬‮&٣)‬ز‮$#&‬P,不以遍布全台各地神社,保佑國土經營和開發的「開拓三神」為祭,而採用征台時因水土不服而殉國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及象徵軍國主義的明治天皇為神祇。當時所有公立學校都被強制要求必須定期參拜神社,認為這是超越宗教儀式的愛國象徵,而像私立淡水女學院、私立淡水中學等基督教信仰的教會學校,則被政府視為政策實行的眼中釘,不但限制畢業學生不得再參加更高等學校入學考試,甚至不斷施加壓力,以低廉價格買下經營權,迫使教會放棄學校。自此之後,這兩間教會學校同其他淡水的學校,在皇民化思潮下走向不同以往的教育路線。

日籍有坂校長在接任教會學校後,除了嚴格實施軍訓課程鍛鍊作戰實力外,每年都會帶領學生們「行軍」,短程走往淡水神社,及紀念1895年於淡水港殉國海軍的墓地,長程則到台灣神社(現圓山大飯店)。淡水其他公立學校也曾用類似方法,鼓勵學生參加諸如此類的「愛國」活動,不少日本時期長大的淡水人都曾參拜神社,或有參與神社活動的記憶。

台灣光復後,隨著日本人離去,神社原本營造的功能也慢慢退去,也因此一個個地被拆除,或就地成為祭祀殉國國軍的忠烈祠。淡水神社的石造大鳥居倒下、檜木製的神殿被摧毀,只剩下台階和石垣、玉桓等基座被保留,在上面蓋了水泥製的中國北方廟宇建築。其餘的石燈籠、手水社、禮制等等,原本也一併要做為廢棄物丟掉,幸而行忠堂此時挺身而出,出資購下這些文物。經營行忠堂的李氏家族,在當時淡水神社招標工程時取得建造資格,竣工不久後就經歷政權更變,李氏後代便與地方政府協調,連夜運送笨重的文物搬到廟裡存放,延續家族的情感,也保留淡水的歷史。

現在忠烈祠一帶綠意盎然,大片草皮和樹木在陽光裡又綠又亮,從木麻黃的枝葉間仰望純白、高大的牌坊,莊重與悠閒在空氣中交織。老照片裡一旁空曠的土地,已蓋上了建物與步道,從圍牆隙縫內,隱約還可窺見淡水河,步道連接著山坡上的北門鎖鑰及下方的一滴水公園,這塊區域已成為居民日常裡晨間慢跑,午後散步的好地方。過去參拜神社、參與神社迎神轎儀式、行軍至神社的記憶,多已隨著時間漸漸地消逝,淡水人們淡忘了這段歷史,唯有幾個當地已高齡八、九十歲的阿公、阿‮❊(‬還記得他們上公學校時老師帶著全班到神社行禮,但他們臉上一條條深深的皺紋,似乎亦述說著不久後這些回憶也將沒入土中。

從宏觀的歷史角度看來,不論是日本時代的神社,或是國民政府改建的忠烈祠,都是政治意識形態下的縮影,無不是想藉此宣達各自理念,影響大眾思潮來鞏固政權。但發生過的歷史裡遍布常民的足跡,乘載著當地人的共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