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進淡水派出所旁的巷弄,緊挨著得忌利士洋行,有一棟頗有歷史韻味的建築,站在中正路和文化路交匯處,俯視著周邊。它原是日籍商人中野金太郎在台的私人宅邸,也就是如今人們習稱的 日商中野宅。

此處居所離遊人如織的老街甚遠,平日很少有人經過,再加上它的門牌和周圍的建築門牌並不連貫,問當地民眾也不清楚,向派出所詢問,員警表示只知道它的門牌,卻不知道那就是日商中野 宅。走進 20 巷,心心念念的日商中野宅就矗立在派出所後。

日商中野宅是「和洋折衷」典型住宅, 外觀呈現近代西洋風格,室內則同時擁有日式與西式兩種空間形式。它是單棟地上兩樓,地下一樓的建築,以水準多層次線腳裝飾屋簷和樓層分界處,最 為精緻的是西向立面窗戶上方的「几」字型線腳,磚造牆體外塗了原色水泥砂漿,西向二樓的外牆粉刷用了黃色塗料,據說是日本時期留下的唯一未嚴重損壞的粉刷層。

北向二樓立面上有大片的印花,並延伸至東向立面上。站在北向立面前,不難發現牆上還有插座留存。日商中野宅被指定為縣定古蹟前,也曾有融融燈光溫暖這裡一個又一個冷黑的夜晚。

探險從西側的地下層入口開始。屋頂上不僅有大量植栽覆蓋,地下一樓的內部從入口一直到走廊,堆滿了本不屬於這裡的木材,荊棘般的樹枝纏繞密佈,讓人難以在其中行走。淡水多雨的天氣, 使光線難以進入建築物,地下層潮濕陰冷,在肉眼不及的黑暗處,或許還有無數蟲蟻在滋生,啃食著侵襲著棟樑磚瓦。

在這樣的環境下,很難判斷出日本時期的空間特色。目前部分空間仍保存著原有的木樑結構和磚牆。許多表面已有發黴現象,些許木樑被塗上類似瀝青的塗料。今日的入口,是二戰後作為海軍宿舍時增建的,分割為客廳和臥室,而此間臥室和裡間臥室本是相通的。後來, 中野宅的南邊水溝上加建餐廳,抽水馬 桶和浴盆等現代設施,也是二戰後作為海軍宿舍才增設。原有建築室內分隔出 臥室、廚房、浴廁、儲藏、防空洞等空間,種種變化體現了不同階段的歷史需求。

地下一樓有兩座階梯通向其他空間,一 座階梯通向一樓增設的室內空間,其正上方的天花板已經完全塌陷,通向一樓的出口卻用一扇嵌在地上的鐵門封住。另一座階梯盡頭,好像有光亮透出,打開沒有上鎖的木門,就是戶外。

中野宅地上一樓西側大門緊鎖,東側的廚房窗戶卻是開著的,廚房處也有後門通向後院。廚房內還留有標「HCG」 的煤氣灶台,地板上鋪著幾何形圖案的瓷磚,延伸到浴室。廁所裡鋪設著素色 的瓷磚,還有比較現代化的洗手台和浴缸。木地板大多已經因為天花板漏水而腐蝕塌陷,正下方就是地下一樓。日式木結構在潮濕的環境下,成為菌菇生長的溫床。一樓的玄關、「廣間」、兩間日室房間,留存著「竿緣天井」特殊天花板。在東、南兩側的木板牆下,留有「障子」的木格柵骨架。和玄關不同,小房間的地板是舊有木地板。儘管二戰後重新裝修,改變了大部分房間的原貌,但從現存構造,可以判斷這兩個房間應該都是「和室」。

一樓的「廣間」裡,還有一條木製樓梯通往二樓,但階梯前二階已腐蝕塌陷, 在二樓樓梯開口的北側,有一對外開窗及木造櫥櫃。東側自樓梯至南側,都形成了 L 型的廊道,分別可通往三個不同的空間:中央的房間、西側的房間,以及東側的二戰後增建的空間。以「障子」門作為隔門,東側的房間目前用綠色鐵皮包圍,內部有衛浴設施。南側的廊道設有兩道細長的木條窗,以及一扇可以出入陽臺的木門,盡頭是通向西側房間的門扇,都是舊有構造,地板也是原有的木地板,而北側的增建空間現在已經拆除,僅剩隔間牆和通向室內的木門。隔間牆上有大面積的塗鴉,還標示著 「2008」,這個不速之客和「床柱」以及其他日式住宅的主要構造兩相對峙,卻也是中野宅還在人們記憶中尚存一席之地的證據。

在日式房間及廊道的隔間上,還有許多「木摺壁」,這是日本時期西洋風建築經常使用的構造,牆體兩側分別釘於木柱上。日商中野宅的二樓房間上方的構造就是「木摺壁」,但外塗白灰,部分已有白灰脫落與損壞,在舊有天花板與屋頂樓板之間,還可以看到木摺壁的頂部直接與混凝土屋頂樓板相接。二樓整體採光極好,大概是因為廊道兩側都採用了玻璃窗,使戶外的陽光得以進入室內並且很好的擴散。

緊鄰中野宅院落有一棟紅磚建築,原是淡水國語禮拜堂,28 年前教堂搬走後被改建成繪畫工作室。70 多歲的主人楊維忠回憶小時候曾經和中野宅聶姓住戶的兒子一起玩耍,笑稱以前大家都叫他 「聯合國」。楊先生說,聶姓人家是做為海軍眷屬入住的,軍銜又比較高,中野宅因此曾經是淡水第一家擁有私人游泳池的房子。

至於中野宅坐落的處所,當時名為「烽火十四番地」。日本政府占領台灣的同年,中野金太郎就來到台灣,婚後他把妻子亦帶來,兩人共育有四個子女。總督府公佈相關法令後不久,中野金太郎就取得「永代借地權」,但 1912 年才把土地移轉給中野氏。金太郎在 1926 年就把戶籍遷出,但是並沒有其他家人再遷入戶籍的記錄。中野金太郎過世後,長子中野一郎繼承了「烽火十四番地」的家業,與母親、姐弟等家人繼續居住。 在中野金太郎渡臺後十餘年間,曾經至少擁有三筆土地,足見其在淡水之發展順利。此外,他在淡水地方也擔任要職,常以地方團體代表身份協調相關事宜。中野宅增建落成時,中野金太郎曾於數日不同時段,宴請彼時的官員及友朋。

1921 年《台灣日日新報》曾報導:「在 淡水居住 20 年以上人士,以住了 26 年的中野金太郎為首 …… 在中野宅舉行

20 年會,一同緬懷渡台當時的經驗及感想。」當時又有誰會想到,昔日進出歡聚的勝利聚所,在不到百年歷史裡,也禁不起凋零?二戰後,日本人財產由國民政府接收,日商中野宅也成為公有資產,被移轉作為海軍宿舍。至今共有兩戶人家居住使用過,一戶在 1977 年搬走,另一戶則在此繼續居住直到 2008年。

日商中野宅歷經近百年歷史,在建築上 混合多種構建特色,且留存不斷改建的痕跡,保有多種傳統工法,卻在淡水河畔的海風吹拂下,年復一年的衰敗。它就像一個沒落的貴族,當它隔著文化路和修葺一新的多田榮吉故居對望時,是否會感嘆再也回不去的鼎盛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