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淡水河畔行走,離開中正路上的老街,人與觀音山的距離依舊相似,路上的行人、車輛越來越少,令人有種逆行於路面的感覺。漸漸地木棧道與淡水河的距離趨近於零,迎面而來的風勢漸大,彷彿可以聞到風中的鹹澀,像是梳子般散去頭髮,因為漲潮,河水激打岸邊的聲響越發清晰,像是提醒你一失足即會跌入河中,忽然目光匯聚在與河堤相離僅有一尺半寬的駱家古厝,古厝的左半邊圍牆與護龍已經坍塌,但仍留有輪廓能讓人推溯出原為三合院式建築,外圍的石牆運用唭哩岸岩砌成,唭哩岸岩是北投地區方便取得的建材,宅第的磚塊堆疊以清代斗砌法築成,斗砌法先以平放的磚頭為底層,再疊上豎立的磚頭在底層的兩側,鋪成盒狀,在中空處填補土石碎料,外觀上寬窄相間的分隔,像是建築的特殊橫紋,展現紅磚內蘊的時代刻痕,清法戰爭時兩造雙方互相砲擊的煙硝,薰習在的古厝的磚牆。

 

據說駱家的先民是清代移民者的先驅,並未定居於現今的捷運站周圍,而是臨河位置的油車口,因為臨河的地理環境便於人出海貿易。駱家繁衍幾代後,成為油車口地區的大家族,相傳駱家家族中曾有人官至三品,屋頂上的燕尾與磚瓦皆是那時的時代遺物,只是未受到維護與保存,至今已被鐵皮屋頂覆蓋。

太陽升起,便是落下的開始;河水漲起,亦開始退去。駱家古厝外圍的建築,大多是現代的高樓,他們像是巨大的浪潮在推翻過去,吞沒少數與駱家古厝一樣磚造的傳統宅第,附近還存有了無生機的農地與尚在生長的樹木。經過鄰人的證實,駱家後代仍祭祀於此;一進入正廳,眼前便是祭祀祖先的神桌,經過歲月的洗練,神桌早已更變為近代的樣式,但整體的祭祀形制仍然傳承至今。兩旁的對聯,表徵著對整個家族運勢的期望,懸掛於樑下的天公爐與神龕上的祭祀用品,皆驗證了漢人傳統社會對於祖先的祭拜與家族為中心的重視,走過、見證這些曾經所使用的器具,讓我明白古厝保留至今,對於以往的寄託。除了祭祀之外,時代變遷的足跡已滲透在古厝的內裡,木製的八仙桌上擺置著近代的鐵製鍋具,木柱上頭有著通電用的插座,崩塌的一邊,用鐵皮撐起,角落仍堆放著鐵製的裝潢工具。

捷運站周圍的地區是現今淡水的精華區,這是1901 年淡水興建鐵路以降的發展的一種結果。但在更早之前,人口集中於淡水河北岸的油車口。以往人的生存命脈,無疑地依存著河流線,航運事業自然成為他們最主要的經濟收入,而駱家古厝等河口的大宅第,便是這段時代的見證者。它們曾經繁華過,它們細數過所有要進入淡水或大台北的貨物,但慢慢地被蔓蔓草地給攀附。

過去興盛的顏色已褪去,它們的衰亡代表著淡水航海時代的暮色,就像河川淤積,便失去它的航運功用,人們便會慢慢流失對它的記憶,到最終喪失所有感覺。直到有一天,人再度回想起河流的價値,才將重新拾起逝去的、該挽回的面貌,就像現在周末充斥遊客的淡水老街街景,人們在遺忘過後才企圖挽回。只是再回來的,已不會是昔日的風貌,僅是填補假日街道的車潮與人流。

天公爐裡未被清理的香灰,像是時代裡被回憶燃盡的遺留物,但還是有人來繼續祭祀。你能想像那人來時,順手將衣物披掛在右房中的太師椅背,上頭仍依稀可以嗅到進門前被海風拂過。衣物記下味道,你看著尚未完全陰乾的抹布,想像那人沾濕抹布,將其擰乾,輕拭神龕上從香爐中墜落的香灰,與久未碰觸

而積累的灰塵;你的視線鑽進金爐通風孔洞,注意到尚未被燒全的金黃色金紙,仍可想像那人未待金紙焚了,便急忙覆上蓋子。那人離開後鎖上大門上的大鎖,只存下古厝靜守著淡水河岸。淡水河面向西邊,永遠只會有陽光落下的景致,而古厝看著漸漸晦暗的暮色,慢慢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