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捷運站一路走到老街,會發現幾間外貌相似,吊著紅色招牌的蛋糕店,像大富翁一樣,在老街上各自占有幾塊地,交錯開著。源味本鋪的老板,邱先生,戲稱這樣的狀態是百家爭鳴。
邱先生小時候住在老梅的眷村,離淡水不遠,但因為家境必須半工半讀,中學時期又在台北住宿,三十多歳搬到新市鎮,那時候剛退伍出社會,隨即又到繁華的台北市區工作。一直到 2010 年開始準備在老街上開店,才對這裏比較熟悉。捷運開通至今滿二十年,有多少外來者闖入,背負著各自的過去和辛酸,想在這片土地上尋求安身之處。如今,老街上的商店,絶大多數都是他們開的,在地人已經不工作了,只把店鋪出租,然後等著收房租。在地人把老街交給了外來者,他們在這裏租店鋪做生意,努力求生存,被畫在老街的地圖上,以自己的想像打造這裏的風景,組成現在的結構,然後售予觀光客。源味本鋪就是其中一間。

原本在中和從事科技業,但隨著産業革新,他們從事的工作逐漸被汰換,成為時代的犧牲者。而當時古早味蛋糕正好在南部發展,「就好像蛋塔效應,一個風潮從南部吹上來。」順應這個潮流,邱先生和科技公司的同事們在中和開了第一間店。但是隔行如隔山,中和的店開了約一年就倒了。所以後來決定回淡水,開始每天在老街上走動,勘査地形,找適合的位置再次開店。源味—源自於最原始的味道,這是源味本鋪的店名由來。
談到創業的辛苦過程,他毫不避諱地和我們分享。源味本鋪有四間店,一間在士林,其他三間在淡水。第一間是開在市場旁的創始店,接著是位於公明街和中正路老街上的旗艦店。剛開始開在市場旁,生意慘淡,常常一天賣出去的只有兩、三盒。時間久了,跟當地人熟絡了,市場的婆婆媽媽才來買他的蛋糕,是市場的人情味讓他得以在這裏生存。邱先生也很注重和員工的關係,假日忙的時候他會到店鋪幫忙,跟大家一起做事。夕陽下山,人潮散去,他摘下口罩,舒適地坐在塑膠椅上回答我們的問題,期間從沒露出疲態。
在旗艦店的對面,有另外一間古早味蛋糕店—緣味本鋪,邱先生笑笑地說:「做生意就是會遇到這樣的事,發生了就發生了。」緣味本鋪的老闆,原本是他的員工,做了三年之後,順著當時的店鋪租約到期,便用更高的價格搶下,直接把店開在那邊,自立門戶。年紀近五十的他看盡了商場上的廝殺,帶著技術離開他另外開店的員工,不只對面的緣味。走過源味和緣味並存的老街路段,就像一盤軍棋一樣,他們隔著馬路相互對望,看著對方的店思考下一步如何走。在這個競爭激烈的時代,被迫推進,不得不去面對現實面,於是叫賣開始了。店家跟遊客各自招攬著、尋找著自己想要的東西,互利共生的生物型態在這裏真實展現。生活是必須,犧牲也是必須,於是他們選擇犧牲老街養活自己,在時代的切割下成為這個模樣。
通過人群間的縫隙,看著他們將蛋糕拉出烤箱,端著蛋糕,舉起蛋糕,切開蛋糕,口中喊著蛋糕出爐了。排隊的人急著拍照錄影,想記錄下這一切,經過的人也不時會回頭看。觀光客的隊伍淹沒街道,牆上的電視重複地播放著採訪片段。這就是大家想看見的嗎?所謂的淡水?古早味蛋糕本身,其實也是老街上的異鄕人,它不源自於這裏,卻在這裏據有一個角落,落地生根,在觀光客心中長成和淡水畫上等號的型態。被他們舉起的,或許是老街的未來?鬆軟的蛋糕被一刀一刀地劃開,就像大富翁上玩家分割的土地。不只古早味蛋糕,其實連鐵蛋、魚酥、臭豆腐……也參與其中。淡水難道只剩觀光客追求的「吃過就算到過的味道」?不得不否認,基於這樣的潮流,老街林立的商店相似至難以辨別。一時之間,古早味蛋糕甚至成了淡水特產。對邱先生來說,回到淡水開店,其實終究只是地緣關係。雖然他小時候也曾有著一些淡水回憶,但這塊土地之於邱先生而言,或許始終存在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