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城整排的輸出店與機車齊併,人潮來來往往,有個紅色的廣告看版寫著 「24 小時救火專線」,卻沒人停下腳步,像《哈利波特》中的破釜酒吧,是只有巫師才看得見的神祕所在。於是,建築系的學生循著生鏽的金屬平台踏上,走進「錄濠」。店內微弱的燈光,紙箱隨意擺放的狹小走道,老闆林澤禮正翹著腳坐在鮮橘色塑膠椅上。

頭髮灰白,鼻下一抹白鬍子,濃眉底下冷漠而嚴肅的瞇瞇眼盯緊著電腦螢幕,眼神卻不時飄向門口的,是被建築系學生們暱稱阿公的林老闆。採訪週適逢老闆娘出國,讓他一個人顧店。「怎麼不公休算了?」林老闆一個拍桌,「他們也問我要不要去呀。媽的!我也想過鐵門拉下來關了,讓其他同行忙去。可是我去 了,這些建築系的學生怎麼辦?」每天早上,老闆娘阿姨從北投隨著學生們搭捷運,八點一到,拉開一天的鐵門;半夜,鐵門才在阿公的機車轟隆聲中關上。每次要幫學生趕作業,老人家都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就算片刻空閒,仍是得對每一臺機器來來回回地檢査,補紙、換墨水。這次碰上建築系重要的評圖週,只剩下一個人留守,阿公顯得格外吃力。

「啊每到評圖前,他們都嘛擠在同個時間一起來。」阿公總是那樣嘀咕。「有的學生來得晚,可是他要用的機器沒有人要用,輸出速度當然就快;如果你們都搶同一台,那你早來也沒用,只能依序排隊。原本以為他們都懂,結果不是那麼一回事,真是……」有時候還不熟悉軟體操作的小大一,阿公還花一整晚教他們修改設計圖。看著桌面上標示學生姓名的檔案夾和圖稿,阿公放在滑鼠上的手與嘴巴都沒停過。一邊罵著沒良心,一邊想著念著,像在叨念孫子都不回來看他一樣。

阿公小小的店內,常有趴在電腦桌休息的學生;在門口衝進衝出,趕著一次要輸出整批檔案交作業的;又或者拎個便當走進來,吃飯時間一屁股坐下,純粹跟阿公阿姨閒聊嗑瓜子的。

「這次荷包要噴了啦!」從鐵架子間走出,雙手拎著滿滿東西要結帳的男同學,懊惱的抱怨著。雖然阿公大多數商品都已經降價出售了,比如厚紙板一大片就降價至 25 元,但對學生來說,仍是一筆沈重開銷。「可是我的生活費快沒啦!」心有不甘的同學再次發出了抱 怨。阿公只好皺著眉,朝男同學擺擺手說:「好啦好啦,算你一片 20 啦!」

這些年社群網站興起,阿公也沒有落後,陸續與建築系的學生及老師們成為臉友。而網路上的一篇貼文輾轉流到阿公這裡,原本是學生單純的抒發,卻令他既難過又惱火:有個常來的同學,不知道為何去了另一家輸出店,感冒時在那喝了一碗薑母茶,熱湯下肚暖上心,發文感謝之餘卻指名道姓地指責阿公。

這事讓阿公氣得顫抖,「好像我都不關心他一樣,莫名其妙。叫他來!我請他喝 XO 啦!」氣話雖這樣說,但不一會兒,阿公又說:「唉,感冒不能喝 XO,請他喝一桶薑茶夠意思吧!怎麼會覺得我不關心他咧,只是他當時沒有來呀。」再過一會兒,阿公又像是忘記剛剛說的,叫站一旁看戲的其他同學幫幫忙,要把這臭小子抓來,好好「理論」一番,阿公到底是如何 「欺負」他?

有時附近的同業競爭,還是讓阿公很難平心靜氣,像是打給廠商要求不許給錄濠出貨,或在阿公使用公共空間卸貨時有所阻撓。除了打壞市場行情,定價十五元一張的 A3 彩色輸出下修十元,又在模型材料上灌水等等。這些爭端,再加上學生的要求,讓原本不賣模型材料的錄濠也開始陸續進貨。於是昏暗的光線下,建築相關材料與工具模型,堆滿了地下室鐵架與機具間的縫隙,覆著薄薄粉塵,阿公與建築系學生的孽緣好像也越結越深了。

錄濠,取自臺語越來越好,風水上是有金又有水的吉祥名字。如同阿公希望這些學生越來越好,但來來去去的學生還是那樣粗心。坐店淡水二十來年,真正讓阿公覺得改變的是人,而不是環境。看著幾個衝出店門,急忙趕去交作業的小朋友,阿公還來不及感慨,另一批又在架子間催著材料計算,又要修改圖稿。店裡依舊塞滿人,外頭火紅的廣告看板似乎已有些洗白。

文/李宥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