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 年,一位日本畫家計畫前往印度觀摩當地的石窟壁畫,順道來台拜訪好友,抵達台灣時,某位畫友卻意外染上傷寒,畫家自願留下看護,卻也耗盡了身上所有盤纏,哪都去不了。滯留在台的日子,他漸漸愛上了淡水的暮色綿雨,轉眼就過了二十八年。他是木下靜涯,對淡水藝術影響深遠的第一波畫家之一。淡水最早以圖畫形式被表現,可追溯至十七世紀荷西佔領時期。一直到了清代,圖畫都還是被官方系統用為軍事、防禦的資訊取向;首次以當地風情入畫,則出現在十九世紀《淡水廳志》卷首中的淡水八景 —< 滬口飛輪 >。現今對淡水自然或人文之美更深入的描繪,應說是萌芽於日治時期。日籍畫家木下靜涯認為水墨筆法最能表現淡水的晴雨晨昏,在台期間也留下許多水墨畫作,若說他引領了東洋畫派在台灣的風潮,那在他之後培育出眾多畫壇菁英,台灣西洋美術的啓蒙者,則是前後滯台也長達十七年的石川欽一郎。在他的畫作〈淡水歸帆〉中,石川巧妙地將淡水朦朧氤氳的紋理勾勒出來:帆船傍著河岸,還有遠方隱隱可見的朦朧山脈。而他的得意門生-知名畫家陳澄波,則在近代出版的《藝術家眼中的淡水》一書中,被譽為「描繪淡水景物最力者」。有別於其他畫家,陳澄波筆下的淡水,樸拙又帶有律動感,日治中後的〈淡水〉一作,取景於街道的紅瓦建築,畫裡的傳統房屋如呼吸般,錯落有致,比鄰相建,也讓人見證了從前山海更緊密貼著生活的時代。

陳植棋、張萬傳兩位畫家除了是好朋友,也都身為石川欽一郎的學生,更曾一同加入了大師兄,石川的第一位學生,也是優秀的水彩畫家倪蔣懷出資的繪畫研究室。同樣在日治中後,陳植棋的〈淡水風景〉入選第十一回帝展,他以堅實、穩健的手法畫出了今日已拆除的白樓,然而為取得整體色彩協調,他將白樓繪成了紅樓。出生淡水的張萬傳,自然成為以家鄕為主題創作最多的畫家之一。赴日進修期間,深受野獸派、表現主義等影響,在看似雄渾豪邁的筆觸中,往往透露著細膩典麗的色彩,戒嚴時期作品〈淡水的戎克船〉帶我們回味昔日淡水為國際港口時,各色各樣西洋船艦穿梭港口的光景。

上述的畫家,皆經歷專業美術指導,承襲純良的西畫基礎,也都曾前往當時最富盛名的東京帝國美術學校留學。然而也有一些人貼著土地,用純粹的心靈樸實地摸索畫作。淡水忠寮的李永沱,民國五〇年代中期,因妻子生病,只好把經營數十年的文具店收掉,45歲那年夏天,偶然發現存貨中有一套油畫顏料,遂找來一塊整修房子時拆卸下來的舊三夾板,面對著樓台西窗下的淡水風景,開始畫了起來;他以兩個星期的工作天,完成生平第一幅油畫創作〈西窗外黃昏的教堂〉。自此,李永沱就從自家東窗、西窗開始,不輟地記錄著心中充滿烈烈光彩、美麗燦爛的淡水風景。致力推動國民美術的劉秀美,也並未受過正統美術教育,其潛在的美術基因,可說是遺傳自同為畫家的母親 — 陳月里。居住在淡水超過二十年,相較於生活於城市的渺小感,在這裡她感受到人是巨大的,幼年時因貧困而顛沛流離,成年後又家逢變故,傍著淡水河岸靜靜凝視遠方,這些傷痛彷彿獲得了療癒。或許也是這些經歷,使她對人文主題能更細膩的刻畫。例如她有一系列畫作,便是以金門王為主題。劉秀美認為淡水孕育出金門王這樣一位傑出走唱歌手,他的身影屬於這個地方珍貴的文化。

從過去到今日,淡水清新的景致不僅是眾多藝術家的靈感來源,其濃厚文化氣息也成為了他們的繆思。擺好畫框,畫家們透過自身觀點與其擅長的描繪手法,替土地畫上不同時代的記憶,於是淡水便成了一幅幅傳世的畫作。許多人可能認為,今日攝影技術的精進,早已取代美術畫作的地位,然而藝術家們穿透心靈,將遠方景物挪至畫布上,更多了那股親手描繪的溫度,令這些畫作更有了存在的價値。若攝影是無失真地呈現畫面原貌的瞬間,那麼美術創作便是畫家們的一聲聲訴說,娓娓道盡了淡水的前生、未來與今世。而透過不同媒介的推陳出新,近年來也出現了以淡水為主題的漫畫;一日一台的漫畫家,川口開治的《太陽默示錄》與張季雅的《異人茶跡:淡水 1865》各自召喚或打造一個不同於現在的淡水時空,也讓淡水畫作有了新面貌,或更多創新的可能,我們期待未來還有更多的故事可以細細品嘗。

「日頭將要沉落西,水面染五彩,男女老幼塊等待,漁船倒退來,桃色樓窗門半開,琴聲訴悲哀,啊~幽怨的~心情無人知……」

許多飄在淡水河上的歌,都像〈淡水暮色〉般哀傷,五月天的失戀名曲〈志明與春嬌〉,也是把淡水海岸當成傷心地,「兩個人的愛情,已經無人看,已經無人聽~啊~」,一定會有這一聲,好像大家習慣把被抛棄的思念,愛情裡的負面情緒都拿來這裡宣洩。台灣錢淹腳目的八〇年代中期,淡水河上的汙染也不只是感情
方面的,〈嗚哩哇啦 Rock’n Roll〉唱到了「淡水河裡乾淨的水還不來」,或是 1990 年的〈哀愁的淡水河〉,都是在揶揄淡水河的黑色醜陋。那時候一股腦的觀光熱潮讓小鎮塞滿人,〈流浪到淡水〉的走唱生涯,其實也是與環境拼搏,逃開城市到小鎮流浪的感受,不論是〈流浪到淡水〉或〈淡水暮色〉在漁人碼頭都可見蹤影,證明這兩首歌在外人眼中多像淡水。真正生活在這片土地的歌,可能要到王昭華寫淡大圖書館後邊的〈水源街〉,或是盧廣仲咬著蛋餅的〈早安,晨之美!〉,才有了地方的情感。

我們將淡水的音樂粗分為流行與在地兩種系譜。相較流行是歌唱演藝,在地則屬生活的節奏。而沿線考察流行音樂,可再分作台語歌、民歌到近現代時期三階段。最早,台語歌有兩個黃金時期,從日治後期一直到民國六〇年代初,日本曲寫成的台語歌獨占市場,到處充斥著東洋風濃厚的「混血歌曲」,到 1957 年,在淡水河的夕照下,知名作詞家葉俊麟寫下〈淡水暮色〉的第一段歌詞,並與洪一峰老師合作完成了全曲,此時真正的台語歌萌芽,兩人的相遇也開創出台語歌壇的第二盛世。在這騷動醞釀的年代,激勵人心的〈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也像淡水河上的船,乘著風誕生,而當淡水河音樂的流勢再到七〇年代的民歌起點,李雙澤鼓吹唱自己的歌,「淡江事件」從一場西洋民謠的校園演唱會開始蔚為風潮,成為民歌運動的濫傷。不久李與梁景峰合作將詩人作品改編,〈美麗島〉應 運而生,但隨著李雙澤救 人而溺斃在淡水興化店的海邊,風勢暫歇;然後九〇年代才等到林生祥將李雙澤的精神延續下去,林與鍾成虎等人,在學時期成立觀子音樂坑(交工樂隊前身),創作歌曲主要以客語發音,用自己的話唱自己的歌,之後有了工作室的鍾,更慧眼般的挖掘盧廣仲,讓他把校園民歌路線唱進了小巨蛋。與金門王、李炳輝合作譜寫出〈流浪到淡水〉的陳明章,初碰音樂時,也受七〇年代風潮影響,與林強二人更成為了新台語歌運動的代表人物,王昭華便是在校園聽到林強演唱〈向前走〉,決定承襲這樣的風格,成為近現代用台語創作自己音樂的歌手,和不同世代的盧廣仲都唱出多首充滿淡水情懷的歌。有趣的是,走在淡水路上鮮少聽見上述的流行音樂,河邊的街頭藝人或是廟會遶境時的鑼跋,好像更貼近日常的淡水。想送小孩子去學音樂,你可能知道默默耕耘了35 年的「政德音樂藝文中心」,是位像阿公的音樂老師經營的,非音樂底的他憑著對吉他的愛,挑戰性的投注大筆經費和山葉合作,只為了給淡水的孩子學到專業的音樂 。若你看過淡水的端午,不一樣的南北管音樂,是再次認識淡水傳統音樂的開始,致力北管復興的「南北軒」,成立於 1917 年,起初是勞工分憂解勞的娛樂,現在已是陣容堅強的軒社,每年端午遶境時,都會參與演出。如果你是年輕人那絕對不會錯過,2010年成立的「淡水男孩」樂團,主唱浩瑋有著鄕土特有的粗闊性情,也是青藝盟的團長,除了創作在地議題的音樂外,對時事亦十分在乎,盼透過表演、音樂為社會帶來改變。

我們花了極大篇幅討論的流行音樂,說是淡水的歌,不如稱是對淡水的浪漫想像,小鎮給了城市做夢的機會,是人們談戀愛的桃花源,失意時的排遣地,寄託著夢及情感生出各式曲目,卻不見得留駐地方。對淡水人來說,遶境時的鑼鼓喧天、為下一代的悠揚琴聲,吶喊出淡水心聲的搖滾,或許比不上所謂的流行音樂,但也因為多了一份生活的投射,可能更貼近在地人的脈搏,是專屬於淡水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