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 1696 年,清人郁永河由淡水港入北投進行硫磺開採。兩年後,旅遊文學《裨海紀遊》誕生,郁永河將他在台灣的所見所聞記錄在這本採硫日記中 — 這是淡水在文學中的初登場,一片充滿瘴癘而荒涼之地。文學之於淡水,像是在森林中開墾尋寶。有人能種出稻穀,有人栽植茶樹,還有人拿了罐啤酒坐在一旁獨飲滄桑,當然就有些人就地坐下,呼朋引伴來野餐、喝茶;這些不同的人物場景,創造多元的文學視野。透過他們的視角,現實的日常,人物的互動,時光的轉換,種種不同的風情,都經由文字呈現這片土地的美。

日暮時分遠望觀音山,淡水因坐落河口與海相連而格外具有遐想 : 夕照的雲組成了五種顏色的色彩,顯示出了遠遠的台灣海峽水平線上落日之美。以豪壯的大屯山為背景,神社、寺廟、淡水街的家家戶戶,以及眼下悠悠流著的淡水河的河水。出生日據時代末期的作家王昶雄,留學日本習醫時創作一系列關於家鄕淡水的作品收錄於《淡水河的漣漪》,傳達對故鄕濃厚的依戀,並對淡水人特殊而深刻的地緣情感這樣敘述「: 要走到觀音山之頂,還要最後一口氣便可到達,那裡是老實的熱血漢,老溫爺之靈靜靜地長眠的墓地。」王昶雄透過家鄕人物的日常描寫,表達既無奈卻又不能割捨的血親地緣,不僅抒發思鄕的情懷,更是為殖民而遭受不平等待遇的發聲。這樣的時代背景,使他眼中的淡水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迫切得期盼光明的到來,同時隱含眷戀著這塊充滿回憶的土地。

不同於在地人的親緣關係,曾是淡江大學學生也曾身兼教職的作家王文進,經歷淡水不同時空變化的風貌而沉迷期間。走過北淡線火車的興衰,除卻學生身分,以教職再次回到淡水任教後又再度出走的王文進心境截然不同。他曾在作品《豐田筆記》中這樣自我嘲解道「: 有時候也會對自己癡迷於淡水的情懷羞赧起來。都已經是遍嘗過風霜的中年了,可是只要一陷入七〇年代淡江歲月的回憶,據領教過的朋友揶揄道 : 我敘事時的語調往往亢奮得幾近著魔。」以花蓮地名命名的作品有三分之一在描述淡水風光,既唯美細膩的年少時光,因為不忍目睹改變中的淡水受破壞,因而選擇出走,讓美好長存於記憶裡回味。

面對同一片暮色,卻意圖自我放逐的的舞鶴寫下「我感覺那片刻的停格是亂恣橫暴中的永恆,這永恆可以慰我心靈的潮騷,至於小鎮的歷史滄桑得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被譽為天才型作家的舞鶴,來到淡水閉關十年,期間未發表一篇作品。面對視為故鄕的異鄕,有份過於沉痛而故作灑脫的滄桑。在其小說《悲傷》中,描寫目睹無名路開發中一連串不合理的移花接木;痛心寫下怪手摧毀的不只是空間,還有在地人專屬的家鄕意象。透過與故事人物的互動刻劃事件造成的影響與他的淡水意象,承載人情與自我排解的嘲諷,似乎企圖藉由絢麗而異色的文字,控訴內心對罔顧民意開發所造成的悲傷與憤怒做宣洩的窗口。

自我放逐的另一頭,自然有人結伴同行遊玩這片山水,曾就讀淡江大學的作家朱天文就是這樣的人。在其求學期間與妹妹朱天心和一群青年男女遍遊淡水巷弄街道,在各處寫下句句浸滿浪漫的字句收錄在《淡江記》裡。她筆下的淡水是這樣描述的,淡水河一片灰白色,河這岸沙洲上零零落落圈著籬笆,沒有太陽光,可是天色很亮,一種涼涼澀澀的亮,好像是從沙顆裡面搓洗出來的。年少青狂的悸動,即便是尋常的日出也必然是如同刻意淘洗過一般而緩緩地露出魚肚白,其中青澀而敏感的寄情於景是專屬朱天文所發掘淡水的另一種風情。出身眷村的朱天文有份格外的灑脫,她將同村友鄰情誼記下,寫成《小畢的故事》,其而後改編為同名電影則取景淡水。故事裡,故事外,走入她的純真年代之餘,更開啓淡水的另一番視野連結。

作家房慧真在她的作品《單向街》中感慨道,我念淡江大學時有點遲了,師長口中「最好的時光」已然遠去。或許對房慧真而言,最好時光是七〇年代師生在河畔飲茶同樂,船上倡言思辨的年代;然而,對於故去的前輩們,如何稱得上最好的時光呢?再說,未來,何嘗沒有可能再現呢?最美好的年代,透過自己所樂見的視角與身歷其時,身逢其適應該就是最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