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年前後,太平洋戰爭進入末期,美軍針對台灣 25 個城市繪製的地圖,被「水越設計」製成筆記本的封面,成了商品擺放在架上。原本是軍用的地圖,沒人料到今日任誰都可以拿在手上,淡水也被繪於其中一幅圖紙,或許設計師看上的是地圖顏色、線條的美感,但跨過了時空界線的地圖,是否能傳遞什麼給現在的我們呢?

今天回頭來看《康熙臺灣輿圖》會發現,比起我們所認知的地圖,更像是一幅精美的圖畫。台灣橫躺紙上,西部平原在下,層層山巒疊印在上方。淡水城被畫成一個完整的城池,就是今天的紅毛城,圖紙上還可見漢人、平埔族的聚落,以及挑擔、行走的人們。天子坐鎮皇城,因地圖窺視天下,如
同康熙從未踏足台灣,卻對土地一覽無遺。那時的淡水尚未發達,人們辛勤的在農田耕耘,地圖對他們來說是個遙遠的概念,地圖不是展現了土地的樣貌嗎?但地圖與地方的關係卻僅只於此了。這種注重完整呈現台灣的地圖,在往後也越來越常見。劉銘傳對當時的台灣進行了土地的清丈,繪製了《魚鱗圖冊》,1898 年日人基於這些資料製作了《台灣堡圖》。這時的地圖看起來跟今天就比較像了,除了有指北、比例尺、經緯度等,土地上的人群、建築、地景、或管理上的界線也化成了簡圖及符號,成為地圖專門的語彙。這套來自西方的現代地圖技術,便開始落在台灣的土地上。地圖由小範圍、單一用途轉變成為大範圍的過程,俯瞰的視角越往高處退,離地方又更遙遠了。這樣以權力為核心思考製作出的地圖,讓觀看者得以將地方盡收眼底,快速理解地理資訊。然而跳開權力者的思維,生活在地方的居民,我們更應該尋找認識專屬於淡水的地圖。

將視角拉近,聚焦淡水來討論地圖,在歷史上可以歸類為兩個方向,一個是戰爭,寫下海上強權爭奪作為港口的淡水。1654 年《淡水與其附近村社曁雞籠島略圖》為荷蘭打敗西班牙後,對其統治範圍及鄰近地區所繪製的地圖。1884 年清法戰爭,法軍對淡水、基隆與澎湖分別繪製了地圖。1895 年乙末割台後,日本海軍《淡水港水路圖》開始對淡水進行更為實際的操作,除了軍事設施外也標註了作為港口重要的河道水深。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便有文首提及的美軍測繪地圖。

第二是地方治理,記錄政權對地方留下的痕跡。現存的文獻資料多來自西方體系,並著重於淡水港的描述。日人來台後才有對於地方建設的資料可考,其率先於淡水建設台灣第一套現代自來水設施。1918 年《水道水管路線圖》本就是對公共民生用水設施的測繪,也是第一份完整測繪淡水市區房舍的地圖。1930《淡水街附近案內圖》出自「淡水郡管內要覽」,體現淡水從商業大港因為河道淤積,轉變成人民生活的聚落。把目光專注在地方的地圖上,更多曾存在的細節會被看見。不過地圖的本質還是一個為權力服務的專業,將地方實況,精準地在圖紙上呈現。雖然專注描繪地方,終究是以俯瞰的角度察看,地圖的本質乃是從上到下,與地方抽離。

地圖不該只是坐北朝南的統治者觀點,或是標記經緯的資訊,如果說地圖是淡水的再現術,雖然可能脫離了地圖專業,但它應該可以讓我們尋找自己實際的生活經驗,以由下而上的精神繪製。我們行走,我們真實地跴踏在土地之上,進而與它熟識。我們該用怎麼樣的視角去觀看淡水?王昭華在 1995 年繪製的《在地觀點》,並作為觀子音樂坑的特刊發送,細細講述土地上的小故事,拒絕普遍南北正向的方位,或是外來者站立在觀音山的視角。淡水人其實是佇立在自己的山崗上,望見觀音山。

地方的居民在土地上移動著,每天依循自己的習慣,經過了市場、店面、與人交談,那是存於土地的記憶。媽媽一早將小孩送上學,狹窄的清水街市場挑揀葉菜,又竄到中正路上的中藥店,在心底期望孩子快快成長茁壯。這樣的生活經驗是否能成為一幅「煮婦地圖」呢?在淡水社區大學的導覽課程中,由淡江建築系的黃瑞茂老師引導學員,將自己的生活以地圖呈現。這樣的操作方式使地圖與我們更加親近,或許可以說是擁有地方的情感吧!隨著社區參與、地方學備受重視,地圖開始依附不同的議題存在,甚至成為了拉近人與土地關係的媒介。原本只是用來觀看地方的工具,開始有了溫度,除了傳達繪製者的觀點,也藉由描述的生活經驗將觀看者拉回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