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捷運到進入到關渡,就看到熟悉的觀音山,迎接來往淡水的人群,成為旅人游子來到淡水的第一印象,遊客只要從捷運站出來,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依著河岸而建來的老街,那是最直面整座觀音山的距離,我們可以直接看到整山在淡水河畔,黃昏時伴著夕落,為遊人如織的老街添加一道美好的風景,住在二期的某些居民,本來也享受的到同樣的景色……。

正忠哥家裡正是如此,他告訴我們,以前在家前面是一片田野,從二樓望過去,可以看到觀音山和海邊,如今觀音山的距離沒變,但不知不覺中,丘陵被剷平了,眼前的高樓越蓋越多,觀音山和小時候走過的田野亦已消失了,觀音山到底去了哪裡?不只居民們想問,更是我們想問的。

政府因為「無殼蝸牛」的運動,看見了那些希望成家卻無法買房的人的吶喊,打算選取一些擁有低廉的房價的區域興建住宅,緩解台北住房壓力,讓那些人能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淡水的一期、二期正好是計畫區域,淡海從此開始了迎來改變,正忠哥的家正是最能看到一期改變的地方,同屬於二期開發的範圍。

如果你有注意到,在二期的抗議場合中,總是有一位憨厚木訥的男人,被媒體拉到角落,誠懇的用質樸的語言,述說二期環自然環境的美好和民眾希望保留現有生活的心情,他就是正忠哥。實際接觸他的人很難想像,這個古意不擅言詞的中年男人,居然是淡海二期自救會中,最重要的總幹事。寡言的正忠哥不會搬出複雜的論述,或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他就像一般的台灣小市民一樣,努力踏實,樂天知命,在個人的生活中享受人生小小的幸福,他們的祖先在淡水紮根、務農,使他們成為一個和樂而純樸的家庭,淡水對他們來說,就是熟悉而眷戀的家鄉,正忠哥伸手比劃著從前是一望無際,眼下卻長成棟棟高樓的景廓,怎麼會好好仍在那的觀音山,就好像已經消逝的景致一樣,要被正忠哥用追憶的方式描述呢?

正忠哥在我們的要求下,答應帶我們前往參觀淡海這塊區域,去更直觀的去體會兩者其中的差別。我們就像走入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裡離我們熟悉的淡水不遠,但會讓你懷疑是否在同一個城鎮,這裡常會出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感,有連綿的梯田,小小的農舍配著田野,三兩位農人在田裡辛勤勞作,潺潺的水圳,和到處可見的埤塘,活絡了附近一整片的生機, 處處是生活的影子,這裡是我們所不曾注視到的淡水, 田邊還可發現清代先人的石碑,而一期的高樓與我們遙遙相望,隔絕了山與海。把步伐再踏回現世,一期的市景逐漸出現在我們眼前。

遠處的城鎮的樣貌慢慢清晰了起來,我們最先注意到的是各式各樣的大幅建案廣告如「天藝」、「海洋都心2」…等等,路邊是舉著廣告牌的工作人員,土地被分割成一塊塊的大方格,各種樣式的高樓顯得擁擠而密集,經過一期的公司田溪,已經看不出原有溪流的樣貌,高高的圍牆阻隔了想要親近它的人,被整治的平直的河道如同一條大水溝一般,來到程家古厝,昔日可以遠眺山景的老房子消失了,低矮的平房被高大的樓房圍繞。在一期,我們看到了的是土地規劃的地圖直接具象化的呈現在淡水這塊土地,除了缺少人氣和統一以外,我們沒有找到觀音山,匆匆路過的車輛、行人,不曾停下來發覺天空的消失,只有正忠哥帶著我們,繞過整排空曠的街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那片田野。

在今年九月,正忠哥從工作上暫時退下來,幫阿嬤一起種田,照顧阿公,過上現在許多都市白領欣羨的田園生活,農田裡種植各式各樣的蔬菜,使用有機農法栽種,孩子在課餘之時也會來田裡幫忙,客人來訪時,偶而也會帶客人到田裡參觀,這些農事雖然讓正忠哥減少參加聯誼的時間,朋友卻沒有減少,反而大家都喜歡到他家裡拜訪,體驗耕作,他因而結識了更多朋友。

一方面為了方便親友間的連絡,再來也真的是圖個好玩,正忠哥創立了「盧家莊」的粉絲專業,開始有人會在上面詢問有沒有宅配服務,也有餐廳有興趣與他們長期合作,在有空閒的時間,正忠哥也會跟山友組織一起去爬山,對現在的正忠哥來說,雖然這次退休是計畫外的,但就像一次長期的休假,正好可以讓自己慢下來,去設想未來的計畫,農務也是一種休閒的方式,雖然可能為了宅配和與餐廳合作的項目花更多時間下田,但目前還沒有把它當作專業的想法。

對現在的他來說,自救會是目前生活的重心,雖然連帶犧牲了全家的休閒時光,但在瞭解他所要抗爭是什麼後,也會在他背後默默支持他的行動。在一期計畫開始之初,他並沒有特別關心,直到二期要徵收時聽到民間所舉辦的公聽會,也聽到了當地老人的心聲,猛然發覺事情再這樣下去不行,開始投入到自救會的活動,成為自救會的總幹事,在這其中,認識了許多文史工作者和其他面臨開發的地區代表,正忠哥的心態也在其中慢慢改變,從以前看到新聞上的抗爭活動徒自唏噓,到了現在,實際投身於社會運動,使正忠哥有些感嘆說:「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是不會有感覺的。」,是否只能等到有一天,高大的建築從水面升起,遮擋了觀音山和淡水夕照,大家才會發現並重視淡海二期所面臨的問題和他們的困境呢?

這些反對二期的人,並非不想要淡水能夠進步,正忠哥認為,在二期是有發展觀光休閒有機產業的潛力的,目前已經有成功的案例,只是都比較小型和處在比較外圍的地區,二期本來就有許多可供耕種的田地,如果政府取消廢耕政策,並開放鼓勵政策,年輕人就可能回流二期這個區域,發展觀光有機農業而不破壞目前二期的環境與地景。正忠哥笑說自己是「山裡的淡水人」,與一般人所熟悉的老街的淡水生活環境是不同的,他小時候喜歡去散步和撿貝類的海灘在一期的建設中已經消失,他不希望二期的景觀也重蹈覆轍。正忠哥嚮往無拘無束的生活,所以曾經對競選里長感到猶豫,因為這個工作將面臨更多的溝通協調工作,這同樣

會影響到他限有的時間和精力,但在看到「我的自由年代」一個女孩被教授亂打分數,她的朋友替她挺身而出,並說出「小薇,妳不幫妳自己誰來幫妳,妳要投自己一票,要懂得捍衛自己的立場!」,讓深受感觸,並他堅定了自己選里長的念頭,參選是為了凸顯自己想保留二期的心聲。

我們曾經問過正忠哥,會不會有時候會覺得很累,想要放下這一切呢?目前諸多行程滿檔,一天到晚有參訪或訪問調查的要招待,還常常會有突發事件發生,使他無法隨意的拿起登山包,應山友的邀約一起去到處爬山,會不會偶爾會覺得辛苦呢,想像不用去管這些抗爭和活動的日子,他一如往常地笑了笑:「雖然偶爾會覺得辛苦,不過保護自己的家鄉的是仍要有人來做,這樣想就不覺得辛苦了。」,或許有一天,等到抗爭真的成功了,家裡還是可以像現在這樣種田,但也不用擔心土地被徵收,他可以到處去登山,也可以無限期的旅遊或是環島,但最終他仍可回到自己記憶中的家鄉。

淡海一期,曾被居民寄以過厚望,他們期待著一個進步而美好的家園,但如今,原本預計入住的十三萬人來了不到十分之一,夜晚黑暗的大樓成了對這次開發最大的諷刺。本來,建設美好的家本該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目標,但從何時起,山與海的距離變的遙遠,淡水被分割成山上和山下,二期的人,被視為是停滯、守舊的頑民呢?大家對理想的追求開始出現了距離,追求原鄉的路到底有多遠?就算堅守自己原有的故鄉成為了需要再三抗爭的事情,對住在淡海的人來說,這成為了一個無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