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從「台北大城」進「淡水小鎮」過關渡站後,便沿著淡水河提,乘著固著的軌道往淡水駛去,跨過關渡大橋,便是一片瞭望無遺的水筆仔樹林,觀音山在對面牽繫。沿著捷運軌道,染著日光,而沿路上大小招牌、廣告,從北投大度路開始就綿延不斷連通到淡金路上,隱隱透露著,這是個刻意被經營發展的區塊。緊沿著台二線,淡水,作為台北都會區周邊的衛星城鎮,已成為房地產業者的炒作對象,促使淡水空間產生蛙跳式的擴張,大批的高層建築也在這時候出現。

一步步靠近淡水,抵達終點淡水捷運站,廣播敦促我們下車,第一眼看到的是巨大的建築量體,及新設的名統百貨 LED 看板,往中正東路、中山路及中正路看過去,則是看到高樓林立、招牌各自架設。河岸及中正路在昔日歷史中一直扮演淡水北海岸地區商品交易集散地的角色,如今也開始承載從台北都會區過來的假日遊憩人口。最靠近捷運站的這一段,叫做公明街,是一條不太起眼的小街巷,淡水從前最大的戲院就在這,現已歇業。沿著公明街出走,觀光客集中於此,魚酥、阿給、鐵蛋等淡水名產充斥在此,一包一包的名產被裝進塑膠袋中,人手一袋蔚為風潮。當我們以觀光者的角度出遊時,我們會認為自己是旅者,並閱讀當地的符碼。

我們來到淡水,淡水的符碼會是什麼?是水岸?音樂?美食?防波堤?還是充斥著人潮與消費?來到淡水,那些有記憶情感的地方,就躲在老街的彎巷中,重建街、馬偕街、真理街。觀光者不見得知道可以走上去。

那麼淡水,應是一個普遍均質化的消費空間,還是一個獨特、具體生活所在的地方?

再遠一點,翻上淡金路後的淡海,觀淡海田野,老樹、古厝、石滬、埤塘,山邊,是成畦成片的田海田園。那裡務農的人家,世代居住於此,情感牽繫著寸土寸野。往北,到下圭柔山,窺見層層疊疊的大屯群峰,曾堧疊嶂的梯田,淡水地景層次逐漸舒展,漫步在蜒蜿曲折的小徑,拾階而上是平淡中帶著悠閒,展出淡水的起伏與生命。這是僅存擁有沒有呼嘯的車聲與喧囂的人潮,偶有陣陣狗呔與嬉鬧的頑童在眼前奔馳而過的一個地方,相較於老街,猶如世外桃源。也許未來某天,會從農田全部填土推平變成三十樓的成棟大廈……卻從來沒有人要對它投注眼光,淡水這片山野是怎麼被觀看的?相對於觀光者,又是如何看待對比?

淡水觀光旅遊成為結構地方的邏輯,應觀光客的需要來安排和塑造地景、地方意象、建築環境、組織與活動,乃至生活方式。淡水觀光隨著特色景點的形塑與改造而急速發展,帶動地區的經濟。卻也因此,改變淡水地區的週邊產業,原本的地區性產業,漸漸為觀光產業所取代,而趨於沒落,並為淡水區域帶來產業單一化的危機。淡水的遼闊綠地,平日裡會在此地拉著長線放風箏的、奔跑的、高歌的、跳躍的畫面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幾十上百幢未完成的龐然建物與拖曳冗長的鐵皮圍籬。圍籬裡,是一些橫七八豎的建材,以醜陋突兀的水泥形體。

原來,淡水人可稍事喘息停駐呼吸的綠野不見了,就此消失在許多人的嘆息與記憶裡。是否這片能讓居民們暫時放浪形駭的田野美境,也要開始變化?不是成遍植綠意的公園,而是另片水泥叢林預定地? 淡水的風貌已經改變許多,經過再次刻意妝點與修飾,在歷史時空中,因為老街或觀光開發開始由地方轉為空間。

夕陽將臨,生命成群,匯集觀景平台上。青春笑靨搭著相機,朝著同樣的方位,覓著無邪的角度,捕捉他們的淡水紀錄。只是,無人關心淡水悄悄的改變,可貴綠地的消亡。刻意興建,綠野消逝,消費型建物聳立,錐形物遮蔽河岸天際線,淡水漸漸失去人性的空間與平疇。被擠壓的觀景平台,面朝同樣的夕陽,淡水生態空間在悄悄被質變。也唯有觀光客能平心領略這惡質的環境侵略,而淡水居民只能承受生存空間的壓迫感。

淡水,在觀光快速發展,與外來文化及在地文化的融合下,呈現出新樣貌。打破遊客對於環境的認知,顯示遊客對淡水「新」街的期望,產生新淡水老街意象。逐漸拉攏淡水與台北形成連結,成了一片網,網住淡水的的地方意象,與台北通成一個均質空間。但過去的城鄉尺度、傳統淡水街鎮空間已然消褪,以淡水捷運站本身及周邊環境而言,這裡是觀光客到淡水必經的門戶,而淡水小鎮的定位點又是如何?是一個傾於台北的地緣,還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區域?而目前的環境,無法呈現淡水區域空間的自明性,更少了圓滿且永續的特殊性情感。

閱讀至此,是否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一幅幅的圖像,但其實是不存在的幻影。我們所看見的淡水,20 萬住民 81% 人口集中居住在河岸及淡金路之間;你所看不見的淡水,擁有 2,739 公頃的耕地,卻佔淡水小鎮面積 39%。

一路向北,遠離河岸,感受淡水,也許她就存在於我們看不見的角落。

 

文/楊雅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