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的白鷺鷥,無欠缺什麼。

山頂的百合花,春天現香味。

總是全能的上帝,每日賞賜真福氣。

使地上發芽結實,顯出愛疼的根據。

耶和華祝福滿滿,親像海邊土沙。

恩典慈愛直到萬世代。

我要舉手敬拜祂出歡喜的歌聲,讚美稱頌祂名永無息。」

—〈耶和華祝福滿滿2010〉

2013 年 1 月 21 日夜裡,廖文德大哥穿著自己手寫字的衣服,背著「反對興建淡北道路」的大字,從竹圍走到淡水河岸,跳入淡水河,用自己選擇的方式結束 64 年的生命,用最後的力量表達他堅定守護土地的意念。

2008 年 7 月,廖大哥每晚看著「反淡北道路聯盟」的成員在發傳單,呼籲竹圍人連署,反對政府這個開路計畫。他在退休以後,也投進了反淡北的活動。四處發傳單、宣傳,每晚都到連署攤位幫忙發傳單。深刻明白這一條由個人意志重量壓過眾議、歷史與環境的淡北道路,將會毀掉淡水的美好。廖文德大哥曾說過:「反對政府蓋淡北快速路,即使難以成功也應堅持下去,現在反淡北道路暫時成功了。面對台灣社會的未來,即使看不到希望,我們若不拚看看,難道要坐著等死?」

2008 年 8 月,自淡北道路說明會上出沒「黑衣人」後,淡水居民之間瀰漫一種惶惶噤聲的白色恐怖氛圍。居民李小姐說:「在自家門口張貼反淡北道路廣告,總是立即被撕,問及原因,卻得到『未向環保署申請』的理由;連署時,旁邊也有不名人士偷偷拍照,很多居民唯恐遭遇不測。」,更傳出幾位自救會成員頻頻遭受跟蹤。自此,寒禪效應迅速擴散,居民有話不敢言,即使難得義正言辭幾句也不敢透露名字,居民劉先生憤慨地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民主社會當假的?居然還有政府不順意,就拿威脅這招恐嚇人。」一語道破地方角力與政治手段如何染指民意。而聯盟裡做生意的成員,也不時有地方勢力去「關心」「勸說」。

2008 年 9 月 11 日,由淡水居民所舉辦的「揭開淡北道路真相」座談會上,淡江大學建築系黃瑞茂教授說,「因為淡水之美,我們來了,但是我們來了,卻毀了淡水」,簡單的幾句話,道盡人為開發所帶來的哀傷。

2008 年 10 月 18 日,開路支持者所發動的遊行,從淡水遊行到竹圍,聲稱不能因少數人反對就不開路。時間逼近年底,人力愈加不足,然而聯盟並未因此退縮。廖文德大哥強調「有黑白兩道的壓力,有妻兒的心理上難免會有所顧慮,但是他的子女都已出外,自己一個人住,沒什麼好擔心的,而且也不願這樣就向惡勢力屈服。」。

2011 年 6 月,淡北快速道路通過環評。新北市政府預計 2012 年年底動工,開發單位雖計畫成立生態監督小組,但能發揮多大功效?能不能確保紅樹林保留區?並沒有說明清楚。記者會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崔愫欣小姐質疑道路定位,淡北快速道路關乎台北市,北市府多次提出質問,也未獲解答。小銘哥則表示:「前幾次環評發現因淡北道路可能入侵紅樹林保留區,開發單位為了避免違法而將之削減,未來的生態監測小組沒有人事、經費,運作不會有效果。」。

廖文德大哥自盡一事,是「冷處理」 ,並未有傳統媒體關注此事。從竹圍走到淡水河岸,在他生命最後的這段路,心境是平靜或是激動?可有將與朋友以及自己用心守護的土地辭別的不捨?是什麼樣的決志,讓他在這段生命最後的路直直向前,沒有反悔回頭?而廖大哥生前的久病,對比媒體的冷處理,和老一輩的反淡北道路成員巧爸、阿卿姐及福齊伯對於此事的激動,小銘哥有他自己看待這件事情的平衡,生病是事實,但廖大哥對運動的貢獻不可抹滅,他柔性地發傳單,軟性地和大眾喊話,用一種中性而寬容的方式,來悼念廖大哥的貢獻。

廖文德大哥不止一次提過,他若覺得生命已不需留戀時,將會用自己選擇的方式,讓生命結束得有意義。如今自盡一事,廖大哥真的這樣做了。在身苦病痛接受治療這最後半年的時間,他也曾約略提起這個打算,大家總是安慰廖大哥:「你要專心恢復健康,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

2013 年 4 月 14 日下午 1 點,天空落著小雨,斑駁的牆壁,悠悠的白色鹵燈泡,淺綠色的桌椅,空氣中有雨和草的鮮,和歷史沉穩的香味。淡水捷運站旁殼牌倉庫空地上,突兀地躺著兩只被剪碎的標語,淡北道路的抗爭運動似乎也停歇一陣了,但那布條的鮮紅卻怵目地哀弔著生命。廖大哥追思會開始,崔愫欣小姐首先陳述反淡北運動的歷史回顧,再由律師說明行政訴訟現況。

參與追思祝禱儀式的朋友們,將藍色的便利貼,貼至祈福留言版上。小銘哥緩緩地朗讀過每張便利貼,教室裡繚繞著懷念與感恩的水滴、抗爭運動長河裡的水滴。由廖文德大哥的好友,將大家的便利貼放置在小船中。那只船約兩個手掌長,捧在懷裡沈甸甸的。小銘哥攙扶著他,一行人撐著雨傘,穿越小徑,繞到淡水河岸口。沙岸淋了雨,黏黏稠稠的,而天空迷濛著。

小船方向開始轉了,轉著向岸,最後,倚在岸邊,不動了。唱著詩歌的大姊哽咽著說「似乎不願意走啊!」,抹了下眼睛,繼續雙手交疊唱著。小銘哥則脫了鞋、捲起褲管,在潮濕的沙岸中跋涉,向那只小船前進。大姊看著,語塞了,哭著說「好了,你要放下呀,我們會努力的啊,該放下啦!」,小船聽見了,輕輕地晃了幾下,小銘哥蹲在岸邊,伸手下來推了推船,小船晃呀晃,繼續伴著悠悠地詩歌,往出海口前進。那艘乘載思念和感謝的小船在大家的注目下開始燃燒,詩歌的旋律開始激昂,炙熱的紅點在淡水河上,越發越小…越發越熱…

詩歌開始吟唱,是廖文德大哥生前最愛的詩歌,旋律悠悠,簡單地令人難忘,小船輕放在淡水河上,乘著大家的祝福,緩緩地前進,我們凝望著那只小船,像是目送著一位多年的好友、令我們驕傲的好友,讓他遠行。小船順著淡水河漂了出去。我們看不見他,卻都明白其實他一直都在,不曾離開。

小銘哥在 Facebook 上藉著另一位反淡北成員林長昇大哥的詩篇〈自白〉抒發 :

「流淚吧/如果你還需要繼續戰鬥/沒有人知道這場鬥爭還要延續多久/但支撐不下就無法獲得最後的勝利/所以你還是流淚吧/暫且讓壓力從你的面頰旁流下」。

 

文/楊雅庭